“你这就没意思了。”钱德厚把身体往后一靠,椅背顶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我说东你说西,我摆事实你跟我讲人情。苏大夫那本手册,政治部的林主任在会上专门提过,说写得实用,基层卫生员用得上。林主任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他是那种帮人挂名的人吗?他连他亲侄子想在部队转个志愿兵都没批。”
乔桂芬不说话了。她知道钱德厚说的这些都对,但她心里那口气就是顺不过来。
“你刚才说你舍不得买衣裳,舍不得买暖壶。”钱德厚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些,带了一点疲惫,“我每个月的津贴,除了给老家寄的,剩下的全交给你了。你攒了多少,你心里有数。我从来不问,是因为我相信你。”
他停了一下,看着乔桂芬。
乔桂芬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两只手攥着围裙,手指头绞在一起。
“但你是攒着了吗?你不是往你姐那边贴?”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厨房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乔桂芬的手猛地攥紧了,她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但钱德厚没给她机会。
“你以为我不知道?”钱德厚直接掰着指头数了起来,“去年八月,你给你姐寄了三十块钱,说是借给她给侄女交学费。九月又寄了二十,说是侄女换季买衣裳。”
“今年年初,你跟我说你妈忌日要烧纸,拿了五十块钱,结果你妈忌日过了,我问你烧了没有,你说烧了。后来我去邮电所寄东西,老郑跟我说,你那天寄了五十块钱去县城,收件人是你姐。”
乔桂芬的脸白了。她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我没问你,是想给你留面子。”钱德厚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攥紧了,“你姐不容易,我知道。她一个人带个孩子,日子紧巴,你想帮衬她,我不拦着。但你得跟我说,你不能骗我。你骗我一次两次,我当没看见。”
“你骗了我三年,从随军第一年就开始往你姐那边寄钱,每次三五十,一年下来两三百。这些钱加起来,够你买多少件的确良衬衫?够你买多少双皮鞋?你倒好,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钱全填了你姐那个无底洞,转过头来跟我哭穷,说我不如陆承锋,说人家男人给老婆买这买那。”
乔桂芬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她没擦,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围裙上,滴在手背上。
“你姐那个闺女,在供销社上班,一个月三十多块钱,够她自己花了。你姐身体好好的,能干零活,能挣一份钱。你每个月往那边寄,她们就越发不想自己挣了。你帮得了一时,帮得了一世?”钱德厚的声音终于压不住,高了起来。
“你自己的身体要不要了?你嘴上说给我生儿子,给我收拾家,你把你自己折腾得面黄肌瘦的,这叫对我好?”
乔桂芬捂着嘴,这次是真的哭出来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呜呜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
钱德厚看着她哭,没有上前,也没有再说。
他就那么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松开又攥紧,松开又攥紧。他的眼眶也红了,但没掉眼泪。
他这辈子流过两次眼泪,一次是当兵离开家的时候他妈站在村口送他,一次是儿子出生的时候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手在抖。今天是第三次,他没让它掉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乔桂芬的哭声渐渐小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把手帕从膝盖上捡起来,捂在鼻子上擤了一把。
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头红红的,头发散下来几缕,贴在湿漉漉的脸颊上。
“老钱,”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是故意瞒你。”
钱德厚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姐那个人你知道的,她嘴硬,从来不跟我开口要,是我自己给的,她越不要,我越想给。”
“我就这么一个姐,小时候我妈走得早,是她把我带大的,她为了供我念书,自己小学没毕业就进了厂。我嫁了你,随了军,把她一个人扔在县城,我心里过不去。”
她说到这里,又哽咽了,停了一下,缓了缓,才继续说。
“你说那些钱我都记着呢!我想着等侄女工作了,能自己挣钱了,我就不寄了。去年侄女不是上班了吗,我就没再寄了,就过年的时候给了二十块钱压岁钱。”
钱德厚没说话,但他的手松开了,搭在膝盖上,手指不再攥了。
“我不跟你说的原因,”乔桂芬的声音越来越低,“是怕你拦我。我知道你不拦,但我会不好意思。你的钱,你辛辛苦苦挣的,我拿去做人情,我凭什么?”
“可我又不能出去挣钱,我能怎么办?!”
钱德厚站起来,走到乔桂芬面前,蹲下来。他蹲着,跟她平视,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对方眼角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
“桂芬,你听我说。”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跟刚才判若两人,“你姐把你带大,你知恩图报,这是你的事。我不拦你,也从来没拦过你。”
“但你得跟我说,你不能把我当外人。你跟我商量,咱们一起想办法。你瞒着我,我知道了心里是什么滋味?我不是心疼那几个钱,我是觉得你没把我当自己人。”
乔桂芬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伸出手,抓住钱德厚的袖子,攥得紧紧的。
“我知道了,”她说,“以后不瞒你了。”
钱德厚点了点头,站起来,把乔桂芬从小板凳上拉起来。
乔桂芬站起来的晃了一下,腿坐麻了,钱德厚扶了她一把,让她扶着灶台站稳。
“去洗把脸,”他说,“眼睛肿成这样,明天怎么出门。”
乔桂芬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捧了两捧凉水泼在脸上。
凉水刺得她打了个哆嗦,但人清醒了不少,她拿毛巾擦了脸,对着灶台上方那面小镜子看了看,眼睛还是肿,但比刚才好多了。
她转过身,看着钱德厚。他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她,正在看院子里晾的那排衣裳。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那颗已经褪色的领章照得发白。
“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