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桂芬被他这一通话说得噎住了,脸上的肉抽了抽。
她知道钱德厚说的是实话。他确实做过饭,刚随军那阵子,她身体不舒服,他下了班回来炒菜,炒了一盘西红柿鸡蛋,鸡蛋炒老了,西红柿炒烂了,她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
后来他又做过几次,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她每回都要说几句。
再后来他就不做了,每天从食堂带饭回来。
她又嫌食堂的菜贵,说一个月花在食堂的钱够买好几斤肉了。
“食堂带饭贵,你自己做你又不会,你让我怎么办?”乔桂芬把声音拔高了,好像理亏的不是她。
钱德厚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端起桌上的碗筷,走到厨房,把碗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洗。
水流冲在碗壁上,把油花冲散了,浮在水面上,一圈一圈的。
乔桂芬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洗碗。
钱德厚洗碗的动作很粗,碗沿上的油没洗干净,他用手指搓了两下,又冲了一遍,搁在案板上。
“你看看人家陆承锋,”乔桂芬又说上了,“洗衣服、做饭、收拾屋子,什么都干。苏慕晴每天下班回来,什么都不用管,饭是现成的,衣服有人洗,院子有人扫。她命怎么那么好?”
钱德厚把水龙头关掉,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看着她。
他比乔桂芬高半个头,站在厨房门口,把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你只看见陆承锋做饭,没看见人苏大夫白天在卫生队接诊,晚上回来还要备课。陆承锋把老太太接过来,我没把你爸妈接过来吗?”
乔桂芬被他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话。
“你姐姐的事,我管不着。但是你听好了,陆承锋娶谁不娶谁,那是人家的事,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你侄女没嫁过去,不是人家不识相,是你压根就没在人家考虑的范围里。这事翻来覆去说了多少回了,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你趁早别在外面跟那些老娘们嚼舌头,在家里也给我消停点。”
“陆承锋那个人,战场上见过血的,你以为他是好惹的?他那丈母娘是组织上批了过来的,你在这儿说三道四,传到领导耳朵里,你男人被撸了职位就好了?”
“还有,”钱德厚的声音沉下来,“你说苏慕晴小学文凭。我告诉你,她那个文凭是小时候被养父母耽误的。她的水平,方队长认可,师部医院认可,连周主任都认可。你一个在家属院里纳鞋底的人,凭什么瞧不起人家?”
乔桂芬的眼眶红了。
她这个人,最受不了的就是钱德厚帮外人说话。
她觉得他是她男人,应该站在她这边,不管她对还是错。
但每次一说到苏慕晴,钱德厚就跟吃了枪药似的,句句怼她。
“我瞧不起她?我什么时候瞧不起她了?”乔桂芬的声音带了哭腔。
“我就是觉得不公平。我随军这么多年,伺候你吃伺候你穿,给你生儿子,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
“你看看人家过的什么日子,再看看我过的什么日子。我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买,买个暖壶都要算计半天。”
“人家苏慕晴穿的什么?的确良衬衫,皮鞋,脸上还擦雪花膏。她哪来那么多钱?还不是陆承锋给的!”
钱德厚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袋突突地跳。每次跟乔桂芬说这些事,最后都会变成这样,她哭,他烦,两个人都一肚子气。
“你要买的确良衬衫,你去买。你要买皮鞋,你去买。你要擦雪花膏,你去买。”钱德厚说,“钱都我都给你了,你非要自己攒起来补贴娘家,怪我?”
乔桂芬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眼泪越擦越多,把袖口洇湿了一大片。
“你哭什么?”钱德厚说,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但还是硬邦邦的,“我说错你了?”
乔桂芬不吭声,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围裙上,把碎花布洇出一块一块深色的水印。
钱德厚叹了口气,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手帕递过去。
手帕是蓝白格子的,洗得发了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乔桂芬接过去,捂在脸上,使劲擤了一把鼻涕,然后把手帕攥在手心里,也不还他。
“你坐下。”钱德厚指了指厨房里的小板凳。
乔桂芬没动。
钱德厚走过去,把她拉到小板凳上按着坐下来。他自己也拖了把椅子,面对面坐着。
厨房的灯泡只有四十瓦,光线昏黄昏黄的,照在两个人脸上,把眼角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楚。
“桂芬,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钱德厚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你老觉得陆承锋比我有本事,我不跟你争这个。他确实有本事,二十来岁的团级,全师有几个?”
“可你想过没有,他那本事是怎么来的?他在南边战场上挨过枪子,差点瘸了一条腿。”
“他那个丈母娘是从西北接过来的不假,可你没看见老太太那身体,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苏大夫把她接过来是治病的,不是享福的。”
乔桂芬把手帕从脸上拿下来,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说苏大夫小学文凭,人家进卫生队是靠陆承锋的脸。”钱德厚压着心头的暴躁,把东西揉碎了,一样一样讲给她听,“我问你,方明霞那个人你见过没有?她在卫生队当了十几年队长,什么样的医生没见过。”
“她是那种看人脸色办事的人吗?她要是看人脸色办事,早就不在卫生队待着了,早调到师部医院去了。”
乔桂芬的嘴唇动了动,小声说了一句:“那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