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锋穿着军装站在她旁边,像是刚从什么正式场合过来的。

    他把行李袋扛在肩上,另一只手去接苏慕晴手里的布袋,动作干脆利落,一句话都没说。

    徐婉清看着这个高个子男人,上下打量了一遍。

    陆承锋把东西都拿好了,才转过身,面对徐婉清站得笔直,微微低下头喊了一声“妈”。

    徐婉清“哎”了一声,声音有点颤,但脸上的笑是实的。

    她伸出手拍了拍陆承锋的胳膊,拍了两下,说:“好,好。”

    吉普车停在站外,陆承锋开车,苏慕晴和徐婉清都坐在后座,车子开出站前广场,拐上土路,往部队的方向开。

    徐婉清趴在车窗上往外看,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地里还没有返青,裸露的黑土一垄一垄地延伸到天边。

    远处有几排红砖房,烟囱冒着白烟,几个孩子蹲在路边玩石子,看见汽车开过来就站起来追着跑了两步,又被大人喊回去了。

    “地真多,”徐婉清说,“一眼望不到头。”

    苏慕晴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徐婉清的脸色还行,嘴唇不干,精神头也不错。

    路上虽然折腾了几天,但她提前跟方明霞打了招呼,在哈市转车的时候住了一晚招待所,没有赶夜路。

    车子开进家属院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碎砖路被晒了一整天,表面的浮土被风吹走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砖渣。

    陆承锋把车停在院门口,先下车开了院门,再把车开进去。

    徐婉清从车上下来,站在院子中间,慢慢转了一圈。

    院子不大,竹篱笆围着,靠墙那一侧砌了一个花池,池子里的土是新翻的,已经撒了菜籽,冒出一层细细的绿芽。

    压井旁边的铁丝上晾着两件军装和一条枕巾,枕巾被风吹得贴在了军装上。

    压井把手上挂着一双洗过的布鞋,鞋带系在一起,鞋面朝着太阳。

    屋门是绿色的,门框上那张红双喜还贴着,只是有些褪色了。

    陆承锋推开门,侧身让徐婉清先进去。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方桌上铺了一块碎花桌布,桌布是新买的,折痕还在。

    靠墙的书桌上摞着几本书,最上面一本是苏慕晴的操作手册,书页间夹着好几根纸条做标记。

    窗台上搁着一个搪瓷缸,缸子里插着一束野花,花已经蔫了,但颜色还在,紫的黄的挤在一起。

    徐婉清在方桌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桌面,又摸了摸桌布的边角,然后把目光投向陆承锋。

    “这房子,是你收拾的?”

    “我和慕晴一起收拾的,”陆承锋把行李袋拎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搁在徐婉清面前,“妈您喝口水,歇一会儿,饭一会儿就好。”

    徐婉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嘴。

    她看着陆承锋转身进了厨房,听见灶膛的门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往锅里添水的声音,锅铲碰到锅底的声响。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苏慕晴进屋把行李放好才出来,就听到徐婉清问道:“慕晴,在家里都是小陆做饭吗?”

    苏慕晴笑了笑,“你来他表现呢,平常都是谁有空谁做,都没空就食堂吃一顿。”

    徐婉清笑着点点头,转头又看了看在厨房里围着围裙做饭的陆承锋,估计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苏慕晴洗了手进去帮忙,被陆承锋打发着拿了碗筷出来,就再没有别的事情了。

    陆承锋厨艺并不算好,晚饭都是些简单的东西。

    一个是他提前炖上的酸菜排骨,酸菜的酸味和排骨的肉香混在一起,满屋子都是。

    主食是白面馒头,还用猪油炒了一盘鸡蛋,金灿灿的,油亮亮的。

    为着苏慕晴喜欢吃辣一点的东西,还调了个蘸水,这是前世苏慕晴家乡的吃法。

    徐婉清吃了一个馒头,喝了两碗汤,吃了大半盘鸡蛋。

    苏慕晴看着她吃,心里踏实了不少。

    在基地的时候,徐婉清一顿饭只能喝小半碗粥,吃几口馒头就得歇一歇。

    吃完饭,陆承锋去厨房刷碗,苏慕晴陪徐婉清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天已经黑透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挂在白杨树梢上,又大又圆,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花池里那些刚冒出来的菜芽在月光底下看不太清,但能闻到一股泥土翻开的腥气。压井旁边的铁丝上,那两件军装已经收走了,枕巾还挂在那里,被风吹得轻轻晃。

    “这院子好,”徐婉清说,“朝南,冬天暖和。”

    苏慕晴扶着她慢慢走,走到花池边上,徐婉清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嫩芽。她的手指很糙,但摸得很轻,生怕把那些小苗碰断了。

    第二天一早,苏慕晴还没起床,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

    她推开窗户往外看,刘淑英端着一个搪瓷盆站在院门口,盆里装着几棵大葱和一捆韭菜,根上还带着湿泥,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拔的。

    徐婉清已经起来了,站在院门口,两个人正说着话。

    “婶子您就是陆团长的丈母娘吧?哎哟一路辛苦了,路上走了几天?身体还好吧?我姓刘,住隔壁,您叫我淑英就行。”

    徐婉清被她这一连串话砸得有点懵,但还是笑着应了,接过搪瓷盆道了谢。

    刘淑英摆摆手说不值当几个钱,又朝院子里喊了一声“苏大夫今天上班不”,苏慕晴应了一声,她才转身回自己院子去了。

    徐婉清端着盆走进来,把韭菜搁在压井旁边,把大葱靠在墙根。

    苏慕晴已经穿好衣服出来了,从灶房拿了把剪刀,蹲在压井边上剪韭菜根。

    “隔壁这个刘嫂子,说话真快,”徐婉清在她旁边蹲下来,也拿起一把韭菜,“一口气说了那么多,我都插不上嘴。”

    苏慕晴剪着韭菜根,笑了一声,把刘淑英家的情况简单说了说,徐婉清听着,嘴角弯着,手上的活没停,一把韭菜摘得干干净净,根上的泥都抖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