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傍晚,苏慕晴陪徐婉清在院子里散步。
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徐婉清忽然停下来,扶着树干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慕晴。
“我想跟你去北大荒。”
苏慕晴愣了一下,看着她。夕阳从西边照过来,落在徐婉清花白的头发上,把那层雪白染成了淡金色。
她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红晕,是走路走得热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不去看看,我这辈子闭不上眼。”徐婉清说,“我要看看你过的是什么日子,看看你的家,看看你男人,看看你那个卫生队。不看一眼,我不甘心。”
苏慕晴的嗓子发紧,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跟你爸商量过了,”徐婉清继续说,伸出手握住苏慕晴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他同意了。他这儿走不开,让我先过去,等他忙完了,年底也过来。”
苏慕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期盼,有忐忑,还有一种,二十年没见面的母亲,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自己能不能被女儿接纳。
“好,”苏慕晴说,“我带您去。”
徐婉清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松开苏慕晴的手,转过身,扶着树干,面朝西边,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开,像是有人把一桶颜料都倒在了天上。
“你放心,等你爸也退下来,组织肯定会给我们安排住处,你爸已经准备申请了,就争取隔你们近一些。”
“您说什么呢,住我家里就行了,那儿有房间。”苏慕晴道。
徐婉清反而笑了笑,“我们俩人没能把你养大,怎么能厚着脸皮住到你家里去?这人和人在同一个屋檐下,难免磕碰,算是我们的一点自尊吧。”
苏慕晴听了这个解释,便不好再多说些什么了。
傍晚的时候,她趁着工作人员还没下班,给陆承锋打了一个电话,说了这件事,陆承锋没有异议。
挂了电话,苏慕晴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夜色。戈壁滩的夜很黑,没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亮得不像真的。
苏文轩是在徐婉清出发前两天,才腾出时间来看她的。那天晚上他来得晚,快十点了才敲门。
苏慕晴开的门,看见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军大衣,领口竖着,脸上被夜风吹得发红。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包,纸包用麻绳捆着,里面是几个苹果。
“你妈睡了吗?”他问。
“还没,刚洗完脚。”
苏文轩走进去,把纸包放在床头柜上。
徐婉清靠在床头,看见他进来,往旁边挪了挪,在床边让出一个位置。
苏文轩在床边坐下来,把军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
三个人围坐在那间小小的病房里,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徐婉清先开了口:“老卢,你那个申请批了没有?”
“批了,”苏文轩说,“你到了那边,有什么情况及时发电报回来。”
“我知道。”
苏文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大,骨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机油。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着苏慕晴。
“你妈身体不好,路上你多费心。”
“我知道。”
“到了那边,有什么需要就发电报,我这边想办法。”
“好。”
苏文轩又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他大概还想说点什么,但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披在身上。
“那边工程急,我走了,你们早点休息。”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徐婉清忽然叫住他:“老卢。”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年底早点过来。”
苏文轩的肩抖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亮苏慕晴就起来了。
她把行李收拾好,把药盒放在随身挎包里,又把给徐婉清带的衣服和日用品装进另一个布袋里。
徐婉清自己穿好了衣服,是一件藏蓝色的棉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用梳子沾了水,抿得光溜溜的。
去火车站的车是基地派的一辆旧吉普。
基地的几个人来送行,看起来像是徐婉清以前的同事,站在基地门口,风吹得他们的棉袄下摆一飘一飘的。
一个姓赵的阿姨把一包东西塞进苏慕晴手里,用报纸包着的,沉甸甸的,她打开一看,是一包红枣,个大肉厚,晒得干透了的。
“自家院子里那棵树上结的,”她说,“让你妈路上吃。”
苏慕晴道了谢,把红枣装进布袋里。
上车的时候,苏文轩扶着徐婉清,帮她坐进副驾驶。
他弯腰帮她把安全带系好,动作很慢,系完了又检查了一遍,然后他直起腰,退后两步,站在车旁边。
吉普车发动了,引擎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响。
苏慕晴从车窗探出头,看见苏文轩站在基地门口,风吹着他的头发,花白的,乱蓬蓬的,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徐婉清坐在副驾驶上,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一直看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把目光收回来。
她没有哭,只是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风灌进来,吹在脸上。
“走吧,”她说,“回家。”
火车到站的时候,站台上刮着风。
五月底了,风没有那么烈,苏慕晴先把行李袋递下车,转身去扶徐婉清。
徐婉清自己扶着车门慢慢走下来,脚踩在站台上的时候晃了一下,苏慕晴赶紧扶住她的胳膊。
“没事没事,就是坐久了腿有点软。”
徐婉清站稳了,抬起头四处看了一圈。站台上人来人往,远处矗立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站牌,上面写着“虎林”两个大字。
徐婉清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股煤烟和冻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冷冰冰的,直往鼻子里钻。
“跟戈壁滩不一样,”她说,“这边潮。”
苏慕晴正准备去拿行李,一只手已经从她身后伸过来,把行李袋拎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