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铺车厢人不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烟和旧棉被混在一起的气味,不算难闻,但有些闷。
他在铺位边上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头顶的行李架,又弯腰检查了一下车窗的插销。
“窗子别开太大,风灌进来容易着凉。”他说,“晚上冷,被子不够盖就把军大衣披上,我给你塞在行李最上面了。”
苏慕晴点了点头。
“到了那边,先找邮电所打电话,号码记在本子上了,别弄丢了。”他顿了顿,“不管几点,打了电话再去找住的地方,别自己瞎跑。”
“知道了。”
陆承锋还是不放心,像个老妈子似的不断检查来检查去,直到站台上响起了铃声。
“我走了。”陆承锋说。
苏慕晴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她看见他眼眶有些红了。
他眨了眨眼,把那点水光逼回去了,然后伸手,把她拉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
火车汽笛长鸣。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转身大步走向车门。到了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肩膀微微起伏了两下。
然后他跳下火车,走进站台上的人群里。
火车缓缓开动了。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站台上的白杨树开始往后退,她看见陆承锋在人群里站住了,转过身来。
他看着她,远远的,隔着越来越远的站台和越来越快的火车,目送她离开。
以往都是苏慕晴给他送行,这次反过来之后,苏慕晴才发现,离开的那个人,心情也并没有很轻松。
她把车窗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
她把手伸到窗外,冲他摆了摆手。
火车加速了。
站台越来越小,人群越来越模糊,那个笔直的身影也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看不清轮廓的黑点,消失在铁轨的尽头。
苏慕晴关上窗户,转过身,在铺位上坐下来。
刚落坐,车厢就进来一个大娘,手上还拿着一个带盖的搪瓷水杯,苏慕晴打眼一看,心中就有些清楚这是她经常在东北见到的那种大娘,嗓门大,还很热情。
果然不出所料,那大娘脸上带着笑,开口第一句就问:“小姑娘你一个人出远门啊,刚才那个是你对象吧?”
苏慕晴礼貌地笑笑,“是的。”
大娘一副“我看人准得很”的架势,往铺位上一靠,“可得是你们小年轻,刚我去打点热水,都不敢进来,这小伙检查也忒细,我跟你讲,我老伴当年都没那么细心过。”
苏慕晴被她说得脸有些发烫,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记。
大娘见她不好意思了,连忙摆了摆手:“哎呀姑娘你别害臊,我又不是啥坏人,我姓付,你叫我付婶子就行。我这个人就是嘴碎,不说话憋得慌,你要是嫌我吵,你就跟我说,我闭嘴。”
“没有没有。”苏慕晴抬起头,冲她笑了笑,“他确实是我爱人。”
“爱人!”付婶子一拍大腿,“我就说嘛!你看他那个眼神,黏在你身上拔都拔不下来,上车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要不是火车开了,他八成要跟着跑上来。”
苏慕晴笑了一下,没接话。
付婶子却收不住话头了,从布兜里掏出一把瓜子,磕了一颗,又递过来一把。
苏慕晴摆手说不用,她也不勉强,自己磕着瓜子,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她说她家在黑省乡下,老伴前年走了,一个人在家待着也没意思。
儿子在西北当兵,今年年初结了婚,儿媳妇随了军,上个月来信说儿媳妇怀上了,反应大,吃啥吐啥,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儿子走不开,就写信让她过去。
“我这一辈子,最远就去过县城,这回倒好,一杆子捅到西北去了。”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按捺不住的期待。
“我儿子说了,到了那边给我收拾了一间屋子,朝南的,冬天暖和。他们那边虽然比不上咱东北,但也不差,啥都有。”
苏慕晴听着,偶尔应一两声,心里判断这位付婶子的儿子,级别应该不低。
付婶子说话就像她这个人一样,热气腾腾的,没有什么弯弯绕绕,想到哪说到哪。
“姑娘,你呢?你对象也是当兵的吧?我看他那身军装,领章上那星,官儿不小吧?”
苏慕晴没正面回答,只说:“他在部队工作。”
付婶子“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反而感慨起来:“当军嫂不容易啊,我当年也差点嫁了个当兵的,后来没成。”
“哪成想老了,儿子还参军了,这还得跟着去军营照顾孙子去。”
她顿了顿,转头看着苏慕晴,眼睛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那种怜惜:“姑娘,你也不容易。”
苏慕晴低下头,翻了一页笔记,钢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付婶子大概觉得自己说多了,赶紧换了个话题:“你带吃的没?我这儿有烙饼,还有咸鸭蛋,你要是不嫌弃,咱俩一块吃。”
她从布兜里掏出一个小包袱,解开,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烙饼,还有几个用草纸包着的咸鸭蛋。
烙饼是白面掺了玉米面的,烙得两面金黄,虽然凉了,但那股麦香味还是直往鼻子里钻。
苏慕晴也从挎包里拿出陆承锋准备的网兜,里面有馒头和煮鸡蛋。
她把馒头掰成两半,递给付婶子一半,又把鸡蛋剥了一个搁在她面前。
付婶子也不客气,接过去就着咸鸭蛋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我跟你说,姑娘,出门在外,能碰上就是缘分。咱们一路,等到了西北,出了站,你要是没人接,就跟着我走,我儿子来接我,让他送你一程。”
苏慕晴道了谢,说那边有人接。
付婶子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低头专心对付手里的馒头。
火车在夜色里咣当咣当地开着,窗外的景色从绿油油的麦田变成了灰扑扑的荒野。
车厢里的灯早就关了,只有走廊尽头的厕所门口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把过道照得朦朦胧胧的。
苏慕晴有些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