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很久。
久到苏慕晴以为线路断了,久到她开始用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久到窗外的光线从西边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橘红色的光带。
咔嗒。又接通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问她要找谁,她报了“卢为民”三个字。
对方又详细查问她是哪个部门的,什么关系,有什么事。
她耐着性子一一回答,每个字都说得不急不慢。
又是转接。
这一次等的时间更长了,听筒里传来嗡嗡的电流声,
偶尔夹杂着几句断断续续的人声,像是隔着一堵厚墙在说话,听不真切。她把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上,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节奏不知不觉加快了。
陆承锋在走廊里站着,背靠着墙,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张已经卷边的宣传画上。
画上是几个工农兵的形象,色彩鲜艳,线条粗犷,左上角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
他没有催她,甚至没有往门的方向看一眼。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桩子,稳稳当当的,把整条走廊都守住了。
听筒里终于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沙哑,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那种失真和延迟,“喂?请问是哪位?”
苏慕晴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清了清嗓子,又清了清,才终于挤出一句话:
“是我。苏慕晴。”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很久之后,苏慕晴才听到了一声压抑的哽咽。
“你——”卢为民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你真的打电话来了。”
苏慕晴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咬了一下嘴唇,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
“假已经批了,明天或者后天,我就动身去西北。到了那边怎么找你?信上的地址能直接到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又像是用手捂住了听筒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卢为民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你按照寄信的最后一个明确地址买车票,到了这边县城之后,拿着信找武装部,我这头已经申请了家属探视,他们会把你带过来的。”
“只是这里过来要经过身份核查,你……多担待些。”
苏慕晴说自己都记下了。
“路上要坐好几天的火车,你一个人……”卢为民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说什么,“你一个人,注意安全,到了这边,条件不比你们那边,吃的喝的都不方便,你——”
他的话说不下去了。
苏慕晴听见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电流声淹没的叹息,然后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我知道了,你多保重……”苏慕晴说着,又补上了一句,“也请她,多保重。”
电话那头似乎是有一声笑声,却带着鼻音,像是哭和笑混杂在一起,“好,好,等她见到你,不知道要多高兴。”
苏慕晴这次没有接话,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有心想寒暄几句,可就连平常关心老人健康的问题,在两人之间都显得十分沉重。
她最后只是说了一句:“那我挂了,到了再联系。”
“好。”卢为民说,“路上小心。”
苏慕晴把听筒轻轻放回话机上。
她站起来,拉开门。
陆承锋还靠在走廊的墙上,姿势几乎没变,跟站军姿似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宣传画上。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看她,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看了她一眼,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所有需要知道的信息。
他站直了身子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了一下。
“走吧。”
两个人沿着楼梯往下走。
苏慕晴走在前面,陆承锋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一前一后,一轻一重,像是某种默契的节拍。
走出师部大楼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斜了,金红色的光从白杨树的缝隙里漏过来,把整条水泥路染成了暖橙色。
操场上还有几个连队在训练,口号声远远地传过来,有些闷,被晚风吹散了一半。
苏慕晴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
西边的天际线从橙红渐变成橘黄,又从橘黄渐变成灰蓝,颜色一层一层地铺开,像是一幅被水洗过的油画。
“票买好了,”陆承锋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明天下午三点十分的火车,到那边要三天两夜,换两趟车。”
苏慕晴回过头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把他刚毅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苏慕晴却从他眼中读出了担忧。
苏慕晴想笑一下,让他不要担心,可是不怎么笑得出来,她问到:“什么时候去买的票?”
“今天上午。”陆承锋说,“请了外出,怕买不到卧铺。”
第二天下午,苏慕晴收拾好行李,站在书房里最后清点了一遍要带的东西。
那个铁灰色的盒子用报纸和塑料袋裹着,塞在旅行袋最深处。
说是旅行袋,不过就是那种塑料篷布的袋子。
实际上盒子里头药已经被她换出来了,放在小公寓里,但是总要有个伪装,不然到了那里,她怎么凭空拿出药来。
她的笔记本和钢笔,换洗的衣服,一小包红糖,几块压缩饼干,还有就是最新版的操作手册,修改工作不能落下。
房门被推开了。
陆承锋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几个铝饭盒和一壶水。他把东西放在桌上,抬头看了她一眼:“收拾好了?”
“好了。”
“走吧。”他弯腰拎起她的旅行袋,转身出了门。
陆承锋借了一辆皮卡,自己坐上了驾驶位,苏慕晴还是第一次见他开车,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往他那边瞟。
陆承锋神情却一直很严肃。
火车站很快就到了。
陆承锋把行李箱拎上站台,找到车厢,把行李安置在铺位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