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晴脑子里的那根弦一直绷着,她想到了西北那个未曾谋面的女人。
其实这一路上她也十分的忐忑。,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面对,这两个陌生的人。
因为她始终不是原身,总觉得是自己窃取了原身的人生,现在还要一同连父母的爱都拿走。
这些念头一直在她心里萦绕,迷迷糊糊之间,她感觉火车停了一站,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脚步声和行李拖动的声音混在一起,最后又归于平静。
她翻了一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沉沉睡去,第二天清晨她是被付婶子的大嗓门吵醒的。
“姑娘,姑娘,你快醒醒!快看窗外。”
苏慕晴睁开眼睛坐起来,顺着付婶子手指的方向往外看去。
窗外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原。
它不像苏慕晴在北大荒看见的那样,被河流切割成一片一片,而是伴随着远处天边一道淡淡的青色山脉,轮廓模糊,是北大荒不曾有过的景色。
“过山海关了。”付婶子趴在车窗上,鼻尖都快贴到玻璃上了。“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
苏慕晴也凑过去看了看。
铁轨两边的电线杆一根接着一根的往后退,夹着线的柱子歪歪斜斜的,有些已经开裂了,用铁丝绑着。
远处有一个小站,站台上立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站牌,字迹模糊,看不太清楚。
这一站火车并没有停,呼啸着开过去。
这是旅途第二天的上午,车厢里又进来了几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
他手里还拎着一个旧皮箱,皮箱的搭扣都坏了,用了一个麻绳绑着,找到自己的铺位后,他把皮箱塞进了铺位底下,然后从口袋里翻出一本起了毛边的书,靠在窗边看了起来。
苏慕晴扫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是很有这个时代特色的红宝书。
还有一个年轻的小战士穿着军装,背着一个军绿色的背包,肩上还挎着一个水壶,他上车的时候满头大汗,找铺位找了好一会,最后还是付婶子给他指的路。
他放下行李,规规矩矩的坐在铺位上,看起来不太多话。
还有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被一个老大爷送上了车。
女人隔着车窗朝他摆摆手,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出来,她怀里的婴儿睡得很熟,小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梦里还吃到了什么好吃的。
付婶子连忙起身。把自己的下铺让给了这对母子。说是这样方便些。女人连连道谢。两人拉扯了一番,最终都坐了下来。
车厢里因为这些人的到来,逐渐热闹起来。
付婶子发挥了她的交流特长,没几下就和一众人相互寒暄,尤其是那个年轻的小战士,面子薄,不一会就被他把生平都套了个干净。
这个小战士是个通讯兵,才18岁。
家在河北,这一次是去北大荒执行任务,现在任务执行完了。准备坐车返程。
“我从小就想当兵。”小战士说,“但那时候我爹不同意,说我家里就我一个儿子,怕我出事。我是瞒着他偷跑出来的,报了名才回去,他眼看着事情没有转机,最后是亲自送我到的军营。”
付婶子一边夸他有志气,一边又把一把瓜子递给众人。
那一头的中年男人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低着头看书,偶尔抬起头来,目光在车厢里扫上一圈,又落回书页上。
付婶子是个闲不住的人,一会给小战士塞个咸鸭蛋,一会又帮着年轻女人倒热水,冲奶粉。
苏慕晴坐在一边,听着车厢里嘈杂的声音,一边还在努力看着茅老留给她的医学影像资料。
她觉得自己该找点事情做,消耗消耗精力,不然晚上又该发愁睡不着了。
火车一路向西。
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山地,绿色越来越少,黄色越来越多,树木变得稀疏,偶尔有一颗孤零零的白杨,站在铁路边上,枝叶被风沙打磨得支离破碎,却还是倔强地朝天空伸展。
小战士已经下车了,等到第三天傍晚,火车终于进了西北地界。
付婶子趴在车窗上往外看了好一会,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感慨的表情。
“可算是到了,”她说,“我这把老骨头再做下去真就要散架了。”
可苏慕晴看着这几天最有活力的还属付婶子。
其他人坐了这么久的车,都是一副臊眉搭眼的样子了。只有她在路上,看着什么都好奇,好像永远都不会累一样。
苏慕晴这时候也往外看了一眼,天边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灰黄色的起起伏伏,像一片凝固了的海。
太阳正在往西边落,把整片戈壁滩染成了暗红色,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远处有一座小城也是隐藏在一层灰扑扑的尘土里,看不清楚轮廓,只有几座高一点的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
火车终于减速了,列车员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挨个车厢通知。
“下一站就是终点站,请收拾好行李,准备下车。”
付婶子把她的蛇皮袋从铺位底下拽了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又把布兜跨在了肩上,两只手各拎着一个袋子。
全副武装之后满意的试了试重量,点了点头。
苏慕晴也把自己的行李袋拖出来,跟在人群后面下了车。
站台上的空气干燥而清冷,带着一股尘土和煤烟混在一起的气味。
付婶子拎着蛇皮袋走在她旁边,虽然有些气喘吁吁的,但步子一点也没有放慢。
“姑娘,你往哪走?我儿子在出站口接我,你要是顺路的话——”
“不用了,婶子,”苏慕晴冲她笑了笑,“也有人来接我的。”
四婶子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问,只是点点头说:“那行,你路上小心,到了记得给家里报个平安。”
她说完拎着蛇皮袋大步往出站口走。
苏慕晴站在站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出站口的人群里。
风吹过来,卷起站台上的尘土,迷了她的眼睛,站前广场人来人往,她站在广场中间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朝着广场对面那栋灰扑扑的楼房走去。
因为那里的门头上,苏慕晴看到了“公安局”三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