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晴把叠好的被子摞在床头,穿上外套,去了灶房。
早饭是豆浆和杂面馒头,配一碟咸菜疙瘩。陆承锋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吃完一个,抓起两个馒头塞进挎包里,说路上吃,然后穿上军装外套,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下午我去师部,你在卫生队等着,批下来了我去接你。”
说完推门出去了。
院门在他身后关上,脚步声沿着碎砖路走远,渐渐听不见了。
公鸡又叫了一声,远处操场上传来起床号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在清晨的冷空气里飘散。
苏慕晴把剩下的豆浆喝完,洗了碗,换了一身干净的白大褂,背上挎包出了门。
到卫生队的时候,方明霞已经在办公室里了。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搪瓷缸,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摞文件,正低头用红笔在上面勾画。
听见敲门声,她抬起头,看见苏慕晴站在门口,表情比平时沉了几分,似乎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
“进来,坐。”方明霞把红笔搁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慕晴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挎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搭在包带上。
她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开口:“方队长,我要请假。家里出了急事,得出一趟远门。”
“多久?”
“不知道。”苏慕晴顿了一下,“最少半个月,也可能一个月,也可能更久。看情况。”
方明霞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但那双眼睛一直看着苏慕晴,像是在掂量什么。
“你那个手册,第三稿还没校完。”她说,语气中却没有责备。
“我昨晚校了一半,剩下的带着在路上校。”苏慕晴说,“培训教案赵小娥已经能独立讲了,许翠的清创带教也没问题。林晓燕和周铁的基础训练按进度表走就行,我走之前会把接下来两周的课程计划列好。”
方明霞听着,点了点头。她没有问苏慕晴家里出了什么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有些事不需要问,问了反而添堵。
她把手里的搪瓷缸放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请假申请表,推到苏慕晴面前。
“把该填的填了。陆承锋下午过来拿,我签好字给他。”
苏慕晴接过表格,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钢笔,一笔一划地填起来。
写完了,她把表格推回给方明霞。
方明霞接过去看了一眼,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部门负责人意见”那一栏签了名,盖上卫生队的公章。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去吧。”她把表格装进牛皮纸信封里,封好口,递给苏慕晴。“路上注意安全,有什么事打电报回来。”
苏慕晴接过信封,站起来,冲方明霞点了点头。走到门口的时候,方明霞在身后叫住了她。
“苏大夫。”
她回过头。
方明霞坐在办公桌后面,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把那几根银丝照得发亮。
她的表情还是那样,不冷不热,公事公办的样子,但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是笨拙的温柔。
“家里的事,再难也会过去的。你自己保重身体,别把自个儿熬垮了。”
苏慕晴嗓子一紧,没说出话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下午三点,陆承锋来卫生队接她。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皮鞋擦得锃亮,整个人板正得像一棵移栽到水泥地上的松树。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苏慕晴的请假申请表和已经批好的假条。
“走,去师部。”他说。
苏慕晴愣了一下:“去师部干什么?”
“打电话。”陆承锋把信封递给她,“你不是要先跟那边通个气?师部的电话能打长途,比邮电所的快,不用转好几手。”
苏慕晴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请假申请表上,“审批意见”那一栏已经签了两个名字,一个是参谋长的,笔迹刚劲有力,另一个是师长的,她认出了那个熟悉的签名,赵铁山,三个字写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栏。
她抬起头看着陆承锋。
他站在走廊里,逆着光,脸上看不太清表情。
“走吧。”他说,转身走在前面。
苏慕晴跟在他身后,穿过操场,绕过团部办公楼,走进师部那栋灰色的砖楼。
楼梯间里的白炽灯有些暗,灯泡外面罩着一个铁皮灯罩,光线只朝下打,把台阶照出一圈一圈的光晕。
陆承锋走在前面,她的目光落在他挺拔的脊背上。军装被熨得很平整,肩章上的星徽在昏暗的灯光下反着微弱的光。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皮鞋落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三楼走廊尽头有一间小办公室,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长途电话室”。
陆承锋推开门,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黑色电话机,墙上贴着一张全国长途区号表,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用胶布粘着。
“打吧。”他把椅子拉到桌边,示意她坐下,“我出去等你。”
“你不听?”
陆承锋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的家事,我在外面守着就行。”
他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苏慕晴坐在椅子上,把挎包放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
电话是那种老式的手摇电话,黑色的胶木外壳,听筒沉甸甸的,贴着脸颊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凉意。
她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左手按住话机,右手摇了几下摇把。
总机接通了。
“你好,我要转西北——”她把信封上那个地址报了出来,一字一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对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查线路,然后说了一句“等着”,电话那头传来一连串咔嗒咔嗒的转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