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苏慕晴在稿纸上写下了最后一个句号。
她把钢笔搁在桌上，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窗外已经黑透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压井旁边那丛枯草在风里窸窣作响。
桌上摞着一整摞稿纸，按章节分了八叠，每叠都用铁夹子夹得整整齐齐。
她把目录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从清创到后送事项，从骨折到防疫，这份操作手册，汇集了她无数心血，里面还有茅老提供的影像学资料，方明霞提供的各类一线案例。
苏慕晴的字并没有赵小娥的好看，每一章最后都是由她整理汇总，重新抄录，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一个涂改都没有。
如今许翠的图也画得很好，每一张图都标注清晰。
这本册子，几乎是汇聚了整个卫生队的力量。
她靠回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陆承锋推门进来的时候她还在发呆，他把手里的茶杯搁在她手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摞稿纸。
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看得很慢，翻完了，把稿纸重新摞好，他没有做出什么评价，只是摸了摸苏慕晴的头，“写完了？饿不饿，吃点东西再睡？”
苏慕晴知道只要他说出这句话，那吃的东西就已经是做好了，只等端到自己面前了，如果自己不想吃，最后他也会自己解决掉。
“今天做了什么？”苏慕晴问道。
“酒酿鸡蛋，宋女士说你喜欢吃的。”陆承锋说。
苏慕晴不由得笑起来，现在陆承锋每次问自己喜欢什么，自己不说话的时候，他就拿着手机问宋苒苒，再想想这酒酿八成都是他请宋苒苒买的。
为着这个，他还弄清楚了苏慕晴和宋苒苒当时空倒爷的事情，自己搞到了几版稀有的邮票，交给宋苒苒变现，还多给宋苒苒买一版。
只是强调以后苏慕晴要的东西，一定要从他这里给钱，苏慕晴自己的，要给她留着。
苏慕晴批判他大男子主义，他却不以为然，依旧我行我素。
陆承锋把鸡蛋端了过来，苏慕晴看他煮了两个，“一人一个分了，吃太多睡不好，天也冷了，都喝点热乎的。”
陆承锋也没有拒绝，两人就着一个碗，一人一口吃完了。
第二天一早，苏慕晴把稿纸装进方明霞给的牛皮纸文件袋里，抱着去了卫生队。
文件袋鼓鼓囊囊的，她得用两只手才能兜住。
方明霞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接过文件袋，一眼就看到了苏慕晴在上头的编辑里，把卫生队所有人的名字都放上了。
她笑了笑，没说什么，把牛皮纸袋放进一个带锁的铁皮箱里，贴了封条，在封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下午我就亲自送过去。”方明霞盖上笔帽，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
“睡了。”苏慕晴说。
方明霞没拆穿她，只是往她搪瓷缸里又续了些热水。
评审意见是在十一月的最后一天下来的。
那天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从清晨开始下，到中午已经积了半尺厚。
苏慕晴正在诊室里给一个扭了腰的后勤兵做理疗，赵小娥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棉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咯吱咯吱响。
“苏老师！方队长让你赶紧去办公室！师部医院来人了！”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全是兴奋。
苏慕晴把手里的热敷袋交给许翠，拍了拍白大褂上的药粉，往方明霞办公室走。
走廊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霜花，外面的操场白茫茫一片，几个战士正拿着铁锹铲雪，铲起来的雪堆在跑道边上，已经摞了半人高。
办公室的门开着，方明霞站在办公桌后面，正和一个穿军大衣的人说话。
那人转过身来，是周主任。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不少，但腰板还是那么直，看见苏慕晴进来，脸上露出笑来。
“苏大夫。”他伸出手，握得很有力，“又见面了。”
方明霞等不及他们寒暄，从桌上拿起师部医院的红头文件，递给苏慕晴。
苏慕晴接过来从头读到尾，评审意见写得很简短，对全稿给予高度评价，那些套话苏慕晴没细看，一眼就扫到了最后四个字，推广试用。
她把文件读了两遍，然后折好放回文件袋里。
“后面还有。”方明霞笑了笑，指了指文件袋。
苏慕晴抽出第二份文件。是一份印刷批条，上面写着首批印刷五百册，要分发到全师各连队卫生室和边防哨所。
周主任在一旁都笑了，“快年下了，苏大夫可是要准备好，上头已经下了通知，印刷完了，每个地方都要派人来进行系统学习，也就是明年开年的事情了。”
苏慕晴捧着那个文件袋，手心里传来纸张的触感和牛皮纸的粗糙纹理。
窗外雪还在下，操场上铲雪的战士们已经换了一拨，铁锹刮在冻土上的声音嘎吱嘎吱的。
方明霞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掌落下来的时候用了十足的力气。
周主任也似乎与有荣焉，拉着苏慕晴讨论了好一通关于手册内容的事情，直到黄昏之后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他一个主任争取来这里互送师部消息，就是为了第一时间和苏慕晴见一面，讨论一些关于手册内容和后续课程的事。
送走周主任之后，方明霞把苏慕晴留在办公室里，把一张空白的表格在桌上摊开，要和苏慕晴定一个授课的粗纲。
首批培训班定在一月，持续一个月，方明霞问苏慕晴有哪些实验教具的要求。
“实操器材我已经跟后勤申请了，”方明霞拿笔在安排表上圈了几处，“绷带、夹板、止血带这些常规耗材不限量，练习用的清创包每人两套。你需要什么特殊的器材提前跟我说，我好打报告。”
苏慕晴拿过安排表，在背面列了个清单。
猪皮缝合练习用的持针器和缝线，骨折固定练习用的木制夹板和三角巾，心肺复苏练习用的模拟人，这个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上去了。
不知道能不能批下来。
方明霞接过清单看了看，在模拟人旁边打了个问号，“这东西师部医院有一个，老得掉渣，我去问问能不能借过来，借不到的话，用你说的枕头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