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九章 会见姚广
林家倒台的第三天,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落的,鹅毛般的雪片从灰蒙蒙的天空中倾泻而下,不过两个时辰就积了厚厚一层。
早起的人推开门,看到一片刺目的白,纷纷缩回屋里,把炉火烧得更旺了些。
周天阔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
雪落在枝丫上,积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像是树开出了另一种花。
他在等姚广的下一步动作。
法源寺那边,傅明的人日夜盯着。
姚广依旧每天在寺里活动,念经、打坐、吃饭、睡觉,规律得像一座钟。
可周天阔知道,姚广不会一直等下去。
这个人在法源寺住了一个月,不可能只是为了打坐念经。
林家的案子了结,朝堂尘埃落定,肯定该出手了。
敲门声响了。
“进来。”
福伯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封信。
“殿下,刚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没有署名。”
周天阔接过信,信封是素白的,上面没有字。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好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清瘦端正,像是习武之人写的字,却又带着几分书卷气。
“今日申时,法源寺后山柏树下,一人前来,过时不候。”
周天阔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果然,姚广等不及了。
福伯小心翼翼看着周天阔的脸色:“殿下,要回信吗?”
“不必。”
周天阔走到衣架前取下外袍,道:“备马,我要出去。”
“殿下,这大雪天……”
“备马。”
福伯不敢再多问,转身去安排了。
周天阔换了一身寻常的灰布棉袍,头上戴了一顶毡帽,压得很低,不仔细看认不出他。
他没有带林一,一个人从侧门出了府,翻身上马,策马往城西方向去。
雪还在下,街上几乎没有行人。
马蹄踏在积雪上,如同踩着棉絮。
他走得不快,沿途绕了几个弯,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这才调转马头,朝法源寺的方向奔去。
法源寺在城西的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青砖灰瓦,看起来像是寻常的庙宇。
周天阔在巷口下了马,把马拴在一棵老槐树上,徒步走向寺门。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后山。
后山有一片柏树林,树龄都很老了,枝干虬结,在雪中像一尊尊沉默的雕塑。
林子深处有一棵特别粗壮的柏树,树冠如盖,在雪中撑开一片墨绿。
树下站着一个人。
对方穿着一件灰黑色的僧袍,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好似与那棵柏树融为一体。
雪落在他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也没有拂去。
周天阔在距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说话。
那人缓缓转过身,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约莫四十出头的脸。
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骨突出,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
眼神不像寻常僧人那样温和平静,反而像鹰隼一样锐利,能穿透人心。
“贫僧慧明,见过汉王殿下。”
周天阔看着他的眼睛:“我应该叫你慧明法师,还是姚广国师?”
那人笑了一下:“殿下果然消息灵通,贫僧那点微末伎俩,在殿下面前藏不住。”
“国师不远万里来到大封,住了一个月的寺庙,不会只是为了跟本王说几句客套话吧?”
姚广的笑意更深了。
“殿下快人快语,贫僧就不绕弯子了,贫僧今日请殿下来,是想跟殿下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贫僧帮殿下解决一个麻烦,殿下帮贫僧在大封立足。”
周天阔看着姚广的眼睛。
这个人的眼神太肯定了,肯定到让人不舒服。
“国师觉得,本王有什么麻烦,是需要你帮忙的?”
姚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周天阔。
“殿下看了这个,自然就明白了。”
周天阔接过来展开。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可每一个字都让他心头一紧。
信上写的是:苏媚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苏媚是周帆送来他府邸的,后来查出来是林霁川的人。
但苏媚还有另一条线。
她每半月送出一封密信,收信人不在京城,在南方,在某个傅明都查不到的地方。
信上写了一个名字。
白衣阁。
“白衣阁是什么?”
“一个组织。”
姚广平静的道:“一个存在了上百年的组织,七国之外,还有一片更大的天地。”
“白衣阁就是那片天地里最神秘的一股势力。”
“他们的手伸得很长,七国朝堂都有他们的人。”
“苏媚是他们安插在大封的一枚棋子。”
周天阔盯着这封信看了很久。
白衣阁。
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如果姚广说的是真的,那苏媚背后的人,比林家、比宋尉、甚至比周朔都要深不可测。
“国师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贫僧以前也是白衣阁的人。”
姚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道:“二十年前,贫僧曾是白衣阁的阁主弟子,后来因为一些事,贫僧离开了白衣阁,去了大金,做了国师。”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贫僧需要一个盟友。”
姚广看着周天阔,道:“白衣阁的手已经伸到大封来了,他们不会放过殿下。”
“林家倒了,他们少了明面上的棋子,但暗中的棋子还在。”
“苏媚只是一枚,还有更多。”
“如果殿下不想被人从背后捅一刀,那就需要一个了解白衣阁的人。”
周天阔没有马上回答。
姚广的话,他信了七分,留了三分。
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人不敢相信。
“国师想要什么?”
“贫僧要在大封立足,大金回不去了,白衣阁也回不去了,贫僧需要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你凭什么觉得,本王会帮你?”
姚广笑了:“因为殿下是聪明人。”
“聪明人知道,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敌人好。”
“殿下现在四面楚歌,大皇子在盯着,六皇子在盯着,宋尉也在盯着。”
“殿下需要盟友,而贫僧是最合适的那一个。”
“因为贫僧没有根基,没有势力,没有野心。”
“贫僧只是一个无处可去的人,只想找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周天阔沉默道:“本王考虑一下。”
“殿下慢慢考虑。”
姚广重新戴上斗笠,道:“贫僧会在法源寺再住一个月,一个月后,殿下若想好了,随时可以来找贫僧。”
“若殿下不想,贫僧自会离开,永不再来。”
他转身走向林子深处,灰黑色的僧袍在雪中很快被风雪吞没。
周天阔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漫天大雪中,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