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七章 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周天阔沉默片刻,淡笑道:“你说得对,但不全对。”
李慎之抬起头。
“党争是表象,根子在皇权。”
周天阔沉吟道:“陛下需要制衡,需要各方势力互相牵制,没有人能一家独大,林家倒了,会有新的林家出现,党争不会消失,只会换一种形式。”
李慎之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
这些话,他不敢说,甚至不敢想。
可周天阔说了,说得云淡风轻,如同只是在谈论天气。
“学生……受教了。”
周天阔看着李慎之,忽然觉得这个人可以用。
有胆量,有见识。
虽然还有些青涩,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回去等消息吧。”
李慎之躬身告退。
探花是最后一个来的。
张砚秋穿了一件簇新的锦袍,腰束玉带,头戴纱帽,与沈怀瑾和李慎之的朴素截然不同。
他进了花厅,规规矩矩行了大礼,然后直起身,目光坦荡地与周天阔对视。
“学生张砚秋,拜见恩师。”
周天阔看着张砚秋,觉得此人眼神太坦荡了,坦荡得不像是来拜见座师,倒像是来会友。
“张探花,坐。”
张砚秋在椅子上坐下,不像沈怀瑾那样拘谨,也不像李慎之那样小心翼翼。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很是松弛,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自己家里。
“学生今日来,一是拜见恩师,二是想向恩师请教一个问题。”
“你问。”
“恩师明知学生是宋国公的人,为何还要点学生为探花?”
有意思,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
周天阔目光凝了凝,道:“因为你有真才实学,科举是为国选才,不是为党选派。”
“你的文章写得好,该中。”
“至于你是谁的人,那是你的事,与本王的考选无关。”
张砚秋迅速站起身,对着周天阔深深一揖。
“恩师胸襟,学生佩服。”
“学生今日来,还有一件事想向恩师禀明。”
“何事?”
“其实学生不是宋国公的人,学生是在宋家长大的不假,与宋驰宇是发小也不假。”
“但学生不是任何人的门生,学生只忠于自己,忠于朝廷,忠于大封的律法。”
周天阔紧紧盯着张砚秋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躲闪,只有一种坦荡的真诚。
“你这些话,对我说没用。”
周天阔淡淡道:“你要用行动证明。”
张砚秋再度一揖:“学生明白。”
他转身走出花厅,背影笔直。
周天阔坐在那里,看着张砚秋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这个人,用好了是一把利刃,用不好会伤到自己。
还得观察,还得考验。
如果张砚秋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只忠于自己,只忠于朝廷,那他可以用。
如果不是,那就不能怪他心狠了。
新科进士拜访座师的规矩,持续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周天阔见了三十个人,每一个人都聊了至少一盏茶的功夫。
他问他们家乡的风土人情,问他们读过的书,问他们对朝堂的看法。
有些人答得得体,有些人答得笨拙。
可他都耐心听着,不时点头。
毕竟是在选人。
不是选谁更有才华,是选谁更可靠。
林家倒台在即,朝堂上会出现大量空缺。
这些空缺需要有人填补,而这些人,将是填补空缺的主力。
他们必须可靠忠诚,必须在关键时刻站在他这一边。
这不是私心,是自保。
在这吃人的朝堂上,没有自己的人,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三天之后,名单定了下来。
三十个人,分成了三批。
第一批,十个人,可以直接授官,填补六部的空缺。
第二批,十个人,需要先外放历练几年,积累资历,再调回京城。
第三批,十个人,暂时留中不发,等有合适的位置再安排。
周天阔把这份名单呈给了周朔。
周朔看了很久,道:“这些人,你都见过?”
“都见过。”
“你觉得可靠?”
“儿臣以为,可靠。”
周朔把名单放在桌上,看着周天阔,道:“你知道,朕为什么要把科举的主考官交给你吗?”
周天阔回答:“儿臣知道,父皇在给儿臣机会,也在考验儿臣。”
“机会,是让儿臣建立自己的班底。”
“考验,是看儿臣会不会用这些人。”
周朔笑道:“你比朕想象的更聪明,那你知道,朕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给你这个机会吗?”
周天阔分析道:“因为林家要倒了,林家倒了,朝堂上的势力就会出现真空。”
“父皇需要有人填补这个真空,而儿臣,是最合适的人选。”
“因为儿臣是皇子,不会像外臣那样尾大不掉。”
“因为儿臣有自己的班底,不需要依附任何家族。”
“因为儿臣……是父皇的儿子。”
周朔点头道:“不错,但没有全部说齐全。”
“请父皇明示。”
“朕给你这个机会,还有一个原因。”
周朔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周天阔,道:“朕老了,不知道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几年。”
“朕需要有人接替朕,稳住这个江山。”
“周帆太急,周北琛太躁,都不合适。”
“你是最合适的,可你太锋利了,锋利到朕都怕你。”
说到这里,他转身看着周天阔。
“给你机会,是让你学会收敛。”
“给你班底,是让你学会用人。”
“给你权力,是让你学会克制。”
“如果你学不会,朕随时可以收回来。”
周天阔起身对着周朔躬身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
回到汉王府,傅明在书房里等着了,道:“殿下,老臣查到了。”
周天阔心头一紧:“查到什么了?”
“姚广的落脚点。”
傅明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递过来:“城西,法源寺。”
“他化名了,法号慧明,在寺里挂单,已经住了半个月。”
周天阔接过折子展开。
法源寺,城西,离皇宫不远,离汉王府也不远。
姚广选这个地方,一定有别的用意。
“他见过什么人?”
“暂时没有,老臣的人日夜盯着,他每天只在寺里活动,从不外出,吃饭在寺里,睡觉在寺里,连方丈见他都要提前通报。”
周天阔皱眉道:“那他肯定是在等。”
傅明一怔:“额?等什么?”
“等我。”
周天阔看着傅明,一字一句道:“他在等我主动去找他。”
“那殿下要去吗?”
“当然要去。”
周天阔嘴角挑起一抹弧度,道:“不过,不是现在。”
“现在去了是被他牵着鼻子走,我要让他等,等到他等不及了,自己来找我。”
“好。”
傅明点了点头,不再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