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六章 面见座师
酉时,交卷。
一百二十份试卷,整整齐齐放在桌上。
周天阔没有当场看,而是让人把试卷封好,带回汉王府。
阅卷是主考官的职责,他要选出最优秀的那批人,呈给父皇御览,钦定三甲。
回到汉王府时,天已经黑了。
周天阔开始审阅试卷。
每一个字都认真读,每一句话都仔细品味。
文采、思路、见解,三个维度,逐一打分。
有些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可空洞无物,一看就是只会死记硬背的书呆子。
有些文章朴实无华,可言之有物,一看就是有真才实学的人。
他一连看了二十份,挑出了三份不错的。
看到第三十份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这是一份字迹工整、文采斐然的试卷。
文章的立意很高,从明明德三个字切入,层层递进,旁征博引,把治国之道的精髓讲得透彻。
他翻到试卷的封页,看了一眼名字。
张砚秋。
周天阔目光微凝。
这篇文章写得好,不是空洞无物,而是言之有物。
张砚秋是真的有才学,不是靠宋尉的关系走到这一步的。
他把这份试卷放在入选的那一摞上,继续往下看。
一百二十份试卷,他看了三天。
三天之后,他选出了三十份最好的,呈给周朔御览。
周朔又从中选出了十份,作为三甲的候选人。
最后,殿试的名次定了下来。
状元、榜眼、探花,三鼎甲。
张砚秋,是探花。
消息传出,京城轰动。
新科三鼎甲,是今年朝堂上最热门的话题。
尤其是探花张砚秋,陇西人,二十四岁,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可很少有人知道,他是宋尉的人。
周天阔知道,可他没有压张砚秋。
因为张砚秋有真才实学,因为这份试卷是凭本事考出来的。
至于张砚秋以后会站在哪一边,那是以后的事。
至少现在是凭真才实学站在这里。
殿试之后,周天阔去了御书房。
周朔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新科三鼎甲的名单,正在看得入神。
“来了?”
周天阔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坐吧。”
周朔淡淡一笑。
周天阔在椅子上坐下。
周朔拿起那份名单,看着周天阔,道:“张砚秋是你选的?”
“是。”
“你知道他是宋尉的人?”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选他?”
“因为他有真才实学。”
周天阔看着周朔的眼睛,道:“科举是为国选才,不是为党选派,他凭自己的本事考进来的,儿臣不能因为他的出身,就压他。”
周朔忽然笑了:“你说得对,科举是为国选才,这批人,你要用好了。”
“儿臣明白。”
周朔挥了挥手:“退下吧。”
周天阔站起身,躬身行礼,转身走出了御书房。
林一牵着马等在宫门外。
“回府。”
马蹄声在长安街上回荡。
周天阔策马前行,看着街道两旁熙熙攘攘的人群。
有人在卖糖葫芦,有人在卖胭脂水粉,有人在卖字画。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可他不再是那个他了。
禁足一个月,他学会了等。
但在等的时候,把该做的事都做好,机会来了,一击必中。
科举结束了,新科进士们即将踏入朝堂。
这些人是他选出来的。
这些人是他的门生。
这些人是他未来的班底。
周天阔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皇宫。
那座巍峨的宫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一头蹲伏的巨兽,张着大嘴,等着吞噬一切。
“驾。”
他催马前行,消失在长街尽头。
……
新科进士放榜的第二天,天还没亮,汉王府的门槛就被人踩破了。
最先来的是状元,姓沈,名怀瑾,江南人氏,年二十七,生得白白净净,一副书生模样。
他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衫,头戴方巾,手里捧着一份用红绸包着的礼物,站在府门外,等了足足半个时辰。
福伯开门的时候,他已经在寒风里冻得脸色发白,可腰板挺得笔直,一丝不苟行了大礼。
“学生沈怀瑾,拜见恩师。”
周天阔在花厅里见的他。
状元及第,按惯例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是这批新科进士里起点最高的。
沈怀瑾出身寒门,父亲是个私塾先生,母亲早逝,靠着自己的努力一路考上来,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是周天阔最需要的那种人。
“不必多礼,坐。”
周天阔抬手示意。
沈怀瑾在椅子上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身体前倾,姿态恭谨。
他偷偷看了周天阔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这位汉王殿下比他想象的要年轻,可那双眼睛,比他见过的任何大人物都要深。
“学生今日来,一是谢恩师提携之恩,二是……”
他顿了顿:“想请恩师赐一幅墨宝。”
赐墨宝,是科场的老规矩。
新科进士拜访座师,求一幅字,挂在书房里,日日瞻仰,以示不忘师恩。
周天阔点了点头,起身走到书案前,提起笔,想了想,写下四个字。
不忘初心。
沈怀瑾看着这四个字,眼眶微微泛红。
不忘初心,他考了九年,从十六岁考到二十五岁,一路跌跌撞撞,无数次想放弃,可每次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一定要考中。
这才咬牙坚持下去。
如今终于中了状元,可他不能忘了当初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学生谨记恩师教诲。”
沈怀瑾深深一揖。
他走后,榜眼来了。
榜眼姓李,名慎之,京畿人氏,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曾是翰林院编修,因得罪权贵被贬出京,郁郁而终。
李慎之性格沉稳,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
“恩师的字,学生斗胆评一句,骨力遒劲,气势磅礴,有帝王之气。”
周天阔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李慎之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跪下:“学生失言,请恩师恕罪。”
“起来。”
周天阔淡淡道:“你说得没错,只是不该说出来。”
李慎之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站起身退到一旁。
他以为自己要被赶出去了,可周天阔没有,反而问了他一个问题。
“李慎之,你觉得,如今朝堂之上,最大的弊病是什么?”
李慎之愣住了,没想到周天阔会问他这个问题。
他是新科榜眼,还没有授官,对朝堂的事知之甚少。
可他知道,这是座师在考他,答得好,前程似锦。
答不好,这辈子的路可能就到头了。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学生以为,朝堂最大的弊病,是党争。”
周天阔眉头一挑:“继续说。”
“林家把持朝政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这是党争。”
“大皇子与六皇子争夺储位,各立派系,这也是党争。”
“党争一起,政令不通,人心不齐。”
“再好的国策,到了下面也会走样。”
“再强的国力,也会在内耗中消耗殆尽。”
说完,李慎之低着头,等待周天阔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