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四章 王太医到来
雪停了。
京城的冬日难得有这样晴朗的天,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积雪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
周天阔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手里握着一杯凉透的茶。
他没有喝,只是握着,掌心传来的凉意让他保持清醒。
这几日他睡得越来越少,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同一件事。
林家。
父皇给了他一道旨意,让他去查林家,想查谁就查谁,想查哪里就查哪里。
这是机会,也是考验。
查得好,他在父皇心中的分量就更重一层。
查不好,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可问题是,怎么查?
林家在大封经营了几代人,根深叶茂,门生遍布朝野。
林霁川那只老狐狸做事滴水不漏,二十年前的旧账,能抹的痕迹早就抹干净了,能灭的口也早就灭完了。
阿檀还活着,怀霜还活着,王太医还在路上。
可光靠这几个人,够吗?
不够。
远远不够。
人证有了,物证呢?
二十年前的脉案记录,林贵妃的手谕,这些东西还找得到吗?
就算找到了,林家会认吗?
周朔会认吗?
周天阔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回桌前。
桌上摊着一张京城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府的位置。
宋国公府、丞相府、大皇子府、六皇子府、大理寺、九门提督衙门……
他用朱笔在林家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等字。
他要等王太医到京城,拿出那份传说中的脉案记录。
然后,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殿下。”
门外传来林一的声音。
周天阔抬起头:“进来。”
林一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脸颊被风吹得泛红。
“殿下,傅老爷子来了,在花厅等着。”
周天阔眉头微动。
傅明这个时候来,一定是有要紧的事。
他披上外袍,快步走向花厅。
傅明脸色不太好看,眉头紧锁,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肯定是连日奔波没有休息好。
“老爷子,出什么事了?”
周天阔一进门就问。
傅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道:“殿下,王太医到京城了。”
周天阔接过信,展开一看。
信是傅明手下的人写的,字迹潦草,明显匆忙写成。
内容很简单,王太医于昨夜抵达京城,但途中感染风寒,病势沉重,目前安置在城外的庄子里,暂时无法行动。
周天阔把信折好,问道:“病得很重?”
“很重。”
傅明叹了口气:“老臣的人说,王太医年事已高,这一路奔波劳顿,身体撑不住了,到京城的时候已经高烧不退,昏昏沉沉,话都说不清楚。”
“找大夫看了吗?”
“看了,老臣连夜请了京城最好的大夫去诊治,大夫说王太医这是积劳成疾,加上风寒入体,需要好好静养,能不能撑过去,要看这几日。”
周天阔沉默了。
王太医是他手里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阿檀只是个端参汤的宫女,只知道参汤是林贵妃熬的,不知道里面加了什么。
怀霜是华贵妃的贴身侍女,知道林贵妃进过产房,但没有亲眼看到林贵妃下药。
采蘋已经死了。
唯一亲眼看到林贵妃往参汤里加东西的人,是王太医。
唯一能拿出物证的人,也是王太医。
如果王太医死了,他手里的证据就少了一大半。
“我要去见他。”
周天阔忽然说道。
傅明一怔:“殿下,现在去?”
“现在去。”
周天阔抬步就往外走:“不等了,再等可能就等不到了。”
傅明没有劝阻,他知道周天阔的性子拦不住,他快步跟上去:“老臣给殿下备车。”
“不必,骑马,快。”
片刻之后,两骑从汉王府侧门疾驰而出,沿着长街往城外方向奔去。
林一和傅明跟在后面,马蹄踏在积雪上,溅起一片碎玉。
沿途的行人纷纷避让,有人认出了周天阔,跪在路边不敢抬头。
周天阔没有理会,一路疾驰,穿过了两道城门,绕过一片枯树林,在一座隐蔽的庄子前勒住了马。
庄子不大,三进三出的院落,院墙很高,大门紧闭。
这是傅明在京城外围置办的产业,平时很少有人来,最适合藏人。
傅明上前叩门,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门很快开了,一个中年汉子探出头来,看到傅明,又看到身后的周天阔,迅速把门拉开,躬身行礼。
“殿下,傅爷。”
周天阔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庄子。
院子里很安静,积雪打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柴火,廊下挂着几串干辣椒。
几只母鸡在鸡窝里咕咕叫着,一派农家景象,看不出任何异常。
怀霜从正房里迎出来,看到周天阔,道:“殿下,您怎么亲自来了?”
“王太医呢?”
周天阔直接问道。
怀霜侧身让开:“在里面,刚喝了药,睡着了。”
周天阔点点头,放轻脚步走进正房。
屋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点了一盏油灯。
火炕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炕上躺着一个人,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
他闭着眼睛,呼吸很重,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响。
这就是王太医。
当年给华贵妃接生的太医,林家的人。
华贵妃血崩时故意不救的那个人。
二十年前,他正当壮年,在太医院呼风唤雨。
二十年后,他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躺在异乡的炕上,连翻身都困难。
周天阔在炕边站定,看着那张苍老的脸。
他没有叫醒王太医,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看着。
怀霜端了一把椅子过来,轻轻放在周天阔身后。
周天阔没有坐,继续站着。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炕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王太医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浑浊,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他看到了站在炕边的周天阔,愣了一下,然后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
周天阔按住他的肩膀:“你病了,躺着说话就行。”
王太医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花:“殿下……您是……华贵妃的……儿子?”
“是。”
周天阔点头。
王太医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像……真像……”
“眉眼像,鼻子也像……老臣……老臣对不住贵妃……对不住殿下……”
周天阔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王太医咳嗽了几声,缓了好一会又道:“殿下是来……问当年的事吧?”
“是。”
周天阔拉过椅子,在炕边坐下:“当年的事,你知道多少就告诉我多少。”
王太医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刮过院墙,发出呜呜的声响。
“老臣……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