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章 都需要安稳
“安稳?”
“是,宋国公已经位极人臣,再往上无可再封,他不需要更多的权势,他需要的是这份权势能传下去,传给儿子,传给孙子,一代一代传下去。”
周朔道:“所以,他要娶紫心。”
“是,娶了紫心公主,宋家就是皇室姻亲,这层身份比什么都稳当,陛下在位的时候,宋家稳,陛下百年之后,不管谁继位,宋家还是稳。”
“那林家呢?林家想要什么?”
付清想了想:“林家想要的也是安稳只是方式不同,宋家靠兵权,林家靠文官,宋家要的是身份,林家要的是话语权,两家都要稳,可两家稳的方式不一样,这就有了冲突。”
周朔抬头看了付清一眼,道:“你一个阉人能看清这些,的确不容易。”
付清跪下道:“老奴胡说八道,陛下恕罪。”
“起来。”
付清站起来,退到一旁。
周朔闭上了眼睛。
“宋家要稳,林家要稳,朕也要稳,可这天下,哪有那么多稳?”
“大金在那边虎视眈眈,赵国也不是省油的灯,内忧外患,朕这个皇帝,当得累。”
付清不敢接话。
“你去吧。”
“是。”
付清躬身退了出去。
周朔睁开眼,望着头顶那盏孤零零的宫灯。
他在想,这个江山,到底要交给谁。
周帆太急,周北琛太躁,周天阔……
周天阔太像他了。
像他年轻的时候,像他还没有坐上这个位置的时候。
可正因为太像了,他才不敢。
一个太像自己的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会做什么?
会把他没有做完的事做完,会把他没有走完的路走完。
会彻底超越他。
周朔闭上眼睛,没有再想。
……
皇宫深处,紫心阁。
灯亮了一整夜。
春乔守在门外,靠着柱子打盹。
她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困得要命。
公主在里面躺着,她得听着动静。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有呼吸声,很轻很均匀。
公主睡着了。
她松了一口气,正准备打个盹,忽然听到屋里传来一道声音,毫不犹豫的推门进去。
紫心公主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全是冷汗。
被子被蹬到了一边,中衣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
“公主!公主您怎么了?”
春乔扑到床边,伸手去摸紫心公主的额头。
烫得吓人。
“水……”
紫心公主艰难的吐出一个字。
春乔赶紧去倒水,手都在抖,水洒出来不少,她顾不上擦,端着水杯回到床边,扶着紫心公主的头喂着喝了几口。
紫心公主又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春乔眼泪掉了下来:“公主,奴婢去叫太医。”
“不要去。”
紫心公主抓住春乔的手,力气不大,可抓得很紧。
“不能叫太医。”
“公主,您烧得这么厉害,再不叫太医……”
“叫了太医,陛下就知道我是装的了。”
春乔愣住了。
“我用的药,太医查不出来,可如果我烧得太厉害,太医会起疑,什么病会让人烧成这样?到时候太医会查,会翻医书,会问人,万一查出来……”
“公主,那怎么办?您总不能不退烧啊!”
“用冰。”
春乔瞪大了眼睛:“公主,您烧成这样,用冰会出事的!”
“不会。”
紫心公主闭上眼睛:“去吧。”
春乔咬着唇,跑出去找冰。
紫心公主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帐子。
帐子是藕荷色的,上面绣着兰花,是她最喜欢的花样。
春乔每隔几天就会换一床新的,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
她在这张床上躺了十几年了,从一个小女孩躺成一个女人,从什么都不懂躺到什么都懂了。
可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她想要自由,不是嫁人的自由,不是出宫的自由,是选择自己命运的自由。
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
想留在宫里就留在宫里,想出去就出去。
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顾忌任何人的感受。
奈何她是公主。
生来就是公主,死了也是公主。
这辈子都摆脱不了这个身份。
春乔很快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盆冰。
冰块不大,是冬天窖藏的那种,一块块堆在盆里,冒着丝丝冷气。
她把冰盆放在床边,用帕子包了几块冰,敷在紫心公主的额头上。
紫心公主打了个哆嗦。
“再拿几块,放在我手心里。”
春乔照做了。
紫心公主握着那几块冰,手心冻得发白。
冰在融化,冰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在枕头和被子上。
她闭着眼睛,感受着那股凉意从手心蔓延到全身。
冷。
冷到骨头里。
“春乔。”
“奴婢在。”
“你说,他会来吗?”
春乔知道紫心公主问的是谁:“会的,殿下答应过公主,他一定会来的。”
紫心公主没有再说话。
春乔跪在床边,眼泪无声往下掉。
……
汉王府。
天还没亮,周天阔就起来了。
他穿好衣裳,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一人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殿下。”
身后传来喊声。
周天阔转身看到崔允汐端着一碗热汤站在廊下。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袍,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带着没睡醒的倦意。
“殿下怎么起这么早?天还没亮呢!”
“睡不着。”
崔允汐走过来,把那碗汤递给周天阔:“那喝碗汤暖暖身子。”
周天阔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殿下,公主会没事的,对吧?”
周天阔没有说话。
崔允汐没追问,站在那里安安静静陪着。
周天阔把那碗汤喝完,把空碗递还给崔允汐。
“我去上朝了。”
“殿下早点回来。”
周天阔点点头,转身走了。
晨光熹微。
苍和殿的钟声在京城上空回荡,文武百官在殿内分列两班。
今日的朝会与往日没什么不同,户部报了税收入账,兵部奏了边关军情,礼部提了年末祭祀的安排。
一切都是例行公事,波澜不惊。
散朝的唱喏声响起,百官依次退去。
周天阔没有急着走,站在殿外的廊下,看着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有人在经过他身边时点头致意,有人装作没看见,有人悄悄加快脚步。
百态人生,一朝看尽。
“汉王殿下。”
身后传来声音。
周天阔转身看到付清躬着身子站在廊柱旁。
“陛下请您去御书房。”
周天阔点点头,跟着付清穿过长廊,走过重重宫门。
御书房的门虚掩着。
付清停下脚步。
周天阔推门而入,看到周朔坐在案后,用手压着面前的一份奏折。
“儿臣参见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