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九章 还不能扳倒朱家
阿檀哭了很久,像是要把二十年的委屈都哭出来。
她坐在那里,双手捧着那杯凉透的茶,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滴在茶水里。
周天阔没有劝她别哭了,只是坐在那里,安静等着。
有些眼泪,不是劝就能止住的。
有些委屈,不是一句话就能抚平的。
他能做的只有等,等她把攒了二十年的东西都倒出来。
傅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酸酸胀胀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这样的眼泪。
可阿檀的眼泪不一样,她的眼泪里没有恨,只有愧。
她不是恨林家害死了华贵妃,她是恨自己端了那碗参汤。
终于,阿檀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抬头看着周天阔,眼睛红肿得像两只桃子。
“殿下,民妇失态了。”
“无妨。”
周天阔给她重新倒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
阿檀双手捧起茶杯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宛如从冰水里被捞出来慢慢回温。
她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殿下,民妇知道的不多,可民妇愿意把知道的全部说出来,哪怕……哪怕说完之后要被砍头,民妇也不怕了。”
周天阔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人要砍你的头。”
阿檀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使劲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那天的事,民妇记得清清楚楚,九月十七,华贵妃生产的前一天。”
“下午酉时左右,林贵妃让人来叫民妇,说贵妃娘娘要见民妇。”
“民妇跟着来人去了林贵妃的寝宫,林贵妃坐在妆台前,面前摆着一只紫砂炖盅。”
“林贵妃把那盅参汤递给民妇,说这是本宫亲手熬的,给华贵妃补补身子,她明天就要生产了,喝点参汤有力气。”
“民妇接过炖盅,转身要走。”
“林贵妃又叫住民妇,说你记住了,这参汤是本宫的心意,不要让旁人经手。”
“民妇那时候没多想,贵妃娘娘赏赐东西给妃嫔,是常有的事。”
“民妇端着参汤去了华贵妃的寝宫,华贵妃正在屋里走动,这是太医嘱咐的,生产前多走动,好生。”
“民妇把参汤端给华贵妃,告知这是林贵妃的心意。”
“华贵妃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直接喝,民妇以为她是不喜欢,就退到门外等着。”
阿檀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过了一会,华贵妃把民妇叫进去,炖盅已经空了,她把空盅递给民妇,让我转达对林贵妃的谢意。”
“民妇端着空盅回去了,第二天……第二天华贵妃就……”
她没有说下去,可屋子里人都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
周天阔问道:“那碗参汤,你亲眼看着华贵妃喝的吗?”
阿檀摇头:“没有,民妇在门外等着,没有亲眼看到。”
“那你怎么知道是她喝了?”
“因为……因为炖盅空了,民妇端进去的时候是满的,端出来的时候是空的,不是华贵妃喝的,还能是谁?”
周天阔没有说话。
窗外雪已经停了,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院子里那盏孤零零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明灭不定。
“后来呢?”
“后来民妇吓坏了,不敢在宫里待了,民妇怕……怕被人灭口。”
“民妇趁着夜里宫门还没关,托了一个在御膳房当差的老乡,混出了宫。”
“出宫之后民妇不敢留在京城,一路往南跑,跑到一个小村子里躲了起来,这一躲就是二十年。”
“殿下,民妇知道错了,民妇不该跑,应该留下来作证。”
“可民妇害怕,民妇只是个宫女,没有人会给民妇做主,民妇怕死,怕得要命……”
“没有人不怕死。”
周天阔沉吟道:“你跑是对的,不跑你活不到今天。”
阿檀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双手捧着递给周天阔。
“殿下,这是民妇这些年在村子里攒下的银子,不多,可这是民妇的一点心意。”
“民妇知道这点银子不够做什么,可民妇……不知道还能拿什么来赎罪。”
周天阔没有接那个布包,道:“你的命,不是用来赎罪的,你的证词,比这些银子贵一万倍。”
阿檀怔住了。
“怀姨。”
周天阔看向站在角落里的怀霜:“带阿檀回去,好好安顿,不要让任何人找到她。”
怀霜点头,上前扶起阿檀。
阿檀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周天阔。
“殿下,华贵妃她……她是个好人,她对宫里的下人很好,从来不骂人,不打人,连句重话都没有说过,她不该那么死的。”
周天阔没有回答。
怀霜扶着阿檀走出了书房,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廊尽头。
傅明站在一旁,看着周天阔的背影,心头有些沉重:“殿下,阿檀的证词有用,但不夠。”
周天阔点点头:“我知道,光凭一个宫女的口供扳不倒林家。”
“林霁川可以说阿檀是胡编乱造,可以说她是受人指使,可以说不认识这个人,没有物证,单凭人证,不够。”
“所以,我要的不是阿檀一个人的证词。”
“我要的是林家的反应。”
傅明一怔。
“阿檀出来了,怀霜出来了,我们的人在查当年的事,林家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我们手里已经有证据了,会觉得我们马上就要动手了,他们会着急忙慌的做错事。”
傅明恍然大悟:“殿下是在逼林家出手。”
“不是逼他们出手,是逼他们犯错。”
周天阔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林家在大封经营了几代人,根基太深,根须太多,我要一根一根地挖,挖到他们自己先乱了阵脚。”
傅明点点头,心里暗暗佩服。
这位殿下做事,从来不是只盯着一城一池,而是盯着整盘棋。
“老臣明白了,老臣会让人盯紧林家的一举一动,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禀报。”
“去吧。”
傅明躬身退了出去。
……
御书房。
周朔还没有睡。
他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幅地图。
图上标注着大封全境的兵力部署,密密麻麻的红点黑点,如同洒在纸面上的血迹。
付清站在角落里,已经站了两个时辰了。
他的腿在发麻,可他不敢动,知道陛下在想很重要的事。
“付清。”
“老奴在。”
“你说,宋尉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
付清愣了愣,没想到陛下会问这个问题。
宋尉想要什么?权势?地位?名声?
“老奴……说不好。”
“说不好就慢慢说。”
周朔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图上:“朕给你时间。”
付清想了想,小心翼翼回道:“宋国公……应该是想要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