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五章 婚期暂缓
紫心阁的灯,亮了一整夜。
春乔端着药碗站在门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药凉了,她又去热,热了又端来,端来又凉。
反反复复,她自己都记不清跑了多少趟。
隔着那扇雕花木门,里面没有任何声响。
安静得像一座空屋子,似乎里面根本没有人。
可她知道公主在里面。
紫心公主在里面坐着,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一方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
春乔深吸一口气,轻轻叩门。
“公主,药熬好了,您开开门,把药喝了吧!”
没有回应。
春乔咬着唇,又叩了两下:“公主,您不喝药,身子怎么好得起来?太医说了,您这是旧疾复发,郁结攻心,再不喝药……”
门忽然开了。
紫心公主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长发披散着,没有梳妆,没有戴任何首饰。
她的脸色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像一朵被秋霜打过的花。
“把药给我。”
春乔愣了一下,连忙把药碗递过去。
紫心公主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浓黑的药汁,她没有皱眉,仰头一口喝完,把空碗递还给春乔。
“再去熬一碗。”
春乔怔住了:“公主,这药一天只能喝一次,太医说……”
“我知道。”
紫心公主转身走回屋里:“我不是要喝,是要用。”
春乔站在门口,看着紫心公主的背影,没听懂那句话的意思。
紫心公主走到妆台前坐下,打开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
匣子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支旧簪子,一对银镯子,还有一个小小的青瓷瓶。
她拿起那个青瓷瓶,拔开瓶塞,倒出里面的东西。
是药粉,灰白色的,没什么气味。
这是怀霜前几日托人悄悄送进宫的。
附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几个字。
旧疾复发病状,三日可显,不伤根本,用前需服参汤护心脉。
紫心公主把药粉倒进春乔刚端来的那碗药里,药汁的颜色深了一些,看不出来区别。
她端起碗,又放下了,不是犹豫,是在等。
等一个时辰药汁凉透,药性完全融进去。
春乔站在门外,看着公主的举动,心里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子白了。
“公主,您……您要做什么?”
紫心公主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看着春乔。
“春乔,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春乔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十……十三年了。”
“十三年,不短了。”
紫心公主叹了口气,道:“这十三年,你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倒是吃了不少苦,委屈你了。”
春乔拼命摇头。
“有件事,要你去办。”
春乔抹了一把眼泪,努力让自己站稳:“公主您说。”
“去汉王府,告诉汉王,就说……”
紫心公主停顿了一下,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就说,我知道了。”
春乔等着下文,可紫心公主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快去。
春乔咬了咬牙,转身跑出了紫心阁,脚步声在长廊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
紫心公主坐在妆台前,低头看着那碗凉透的药。
药汁漆黑,映出她的脸,模糊不清。
她端起碗,手腕没有颤抖,知道这碗药喝下去会怎样。
会病得很重,会让太医诊断出旧疾复发,郁结攻心,会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因为不想出嫁才病倒的。
这正是她要的效果。
不是为了让别人同情她,是为了让那个人有借口暂缓婚期。
周朔可以不顾她的意愿,但不能不顾她的命。
一个快要病死的公主,怎么出嫁?
她仰起头,把药喝完。
药很苦,苦到舌根发麻,苦到胃里翻涌。
她把空碗轻轻放在桌上,起身走到床边躺下,拉过被子盖在身上,紧闭眼睛,等着药性发作。
黑暗里,她想起了很多事。
过了好一会。
药性开始发作了,先是手脚发凉得像浸在冰水里。
然后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酸痛,如同有什么东西在啃噬她的骨头。
……
这一夜,紫心阁的灯一直亮着。
春乔跑到汉王府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福伯正要关门,看到她满身是雪地站在门外,吓了一跳。
“春乔姑娘?这大半夜的,你怎么……”
“我要见殿下。”
春乔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公主让我来的,有要紧的话要跟殿下说。”
福伯没有再问,侧身让她进来,一路小跑着领她去书房。
周天阔还没有睡,看到春乔进来,他的目光一凝。
“紫心姐怎么了?”
春乔跪在地上,把紫心公主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你回去告诉紫心姐,就是我知道了。”
同样的四个字,从周天阔嘴里说出来,意思完全不同。
春乔点头,起身要走。
“等等。”
周天阔叫住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过去:“这个带回去交给紫心姐,用参汤送服,可护心脉。”
春乔接过瓷瓶,握在手心里,感觉那瓷瓶还带着周天阔掌心的温度。
“殿下,公主她……不会有事的,对吗?”
周天阔没有说话。
春乔没有再问,转身跑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周天阔一个人坐在案前,一动不动。
窗外又下雪了。
雪很大,纷纷扬扬,像是要把整座京城都埋掉。
天还没亮,宫里就传出了消息。
紫心公主病倒了。
不是风寒小恙,是旧疾复发。
太医说,公主积郁成疾,心血亏耗,需要静养,不可操劳,不可受刺激。
消息传到御书房的时候,周朔正在批阅奏折。
付清小心翼翼禀报完,低着头不敢看周朔的脸色。
沉默。
很久的沉默。
周朔放下笔问道:“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公主需要静养,至少……至少一个月不能下床,半年之内,不可操劳,不可……”
“不可出嫁。”
周朔替他说了。
付清把头低得更深了,不敢接话。
御书房里又安静了。
周朔忽然问了一句:“汉王呢?他知道了吗?”
“回陛下,应该……知道了。”
“他什么反应?”
“回陛下,汉王殿下……没什么反应,一切照常。”
周朔冷笑道:“没有反应,才是最大的反应。”
付清不敢接话。
“传旨。”
付清迅速跪下。
“紫心公主积劳成疾,旧疾复发,婚期……暂缓。”
付清叩首:“遵旨。”
他起身要退下,又被周朔叫住。
“等等。”
“陛下?”
“把朕的太医派去紫心阁,日夜守着,公主的病,不能有任何闪失。”
付清心头一凛,知道陛下这话不只是关心公主的病情,还有别的意思。
派太医去守着,不让任何人靠近,不让任何消息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