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九章 不留退路
丞相府。
林霁川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今日早朝的详细记录,一个字一个字读。
他读了第三遍还没放下。
门生立在阶下,不敢出声打扰。
知道老师读得越慢,心里盘算的事情就越重。
终于,林霁川放下记录,说出三个字:“好手段。”
门生小心翼翼问道:“老师,汉王此举,究竟意在何处?”
林霁川慢悠悠道:“一石三鸟,第一,断宋尉一条暗线。孟鹤亭虽是中立派,可宋尉一直想拉拢他,那张欠条是宋家拴住孟鹤亭的绳子,周天阔这一弹劾,绳子断了。”
“第二,立威,满朝文武都知道宋尉势大,没人敢动他的人。周天阔动了,而且是光明正大地动,他告诉所有人,他不怕宋尉。”
“第三,他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陛下的态度。”
林霁川沉吟道:“孟鹤亭是中立派的标杆,陛下保了他,说明陛下需要中立派来制衡各方势力,周天阔看明白了这一点,以后他做事就会更知道分寸。”
门生恍然大悟道:“所以,汉王不是在冒险,是在替陛下办事?”
“不。”
林霁川摇了摇头,道:“他是在借陛下的事,办自己的事,这才是最高明的地方。”
“你以为他在替陛下整肃朝纲,其实他在为自己铺路,你以为他在得罪宋尉,其实他在向宋尉示威,我有能力动你的人,你最好别惹我。”
门生听得后背发凉,这位汉王殿下的手段,比大皇子和六皇子高明太多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
林霁川又道:“不急,让他闹,闹得越大,盯上他的人就越多,树大招风,风大了,树就容易折。”
……
六皇子府。
周北琛在练剑,一柄长剑在他手中如蛟龙出水,寒光闪闪,剑气纵横。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削得枝叶纷飞,落了一地。
他终于收剑,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汗。
倒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烦躁。
贴身侍从递上毛巾,他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扔回去。
“消息查清楚了?”
“回殿下,查清楚了。”
侍从躬身道:“孟鹤亭的儿子确实在银元赌坊输了八千两,欠条在宋驰宇手里,宋驰宇一直没有催债,也没有声张。”
“汉王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今日早朝当众弹劾,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周北琛把剑插回鞘中,走到廊下坐下。
“他这是要跟宋尉撕破脸?”
侍从不敢妄言,斟酌着道:“应该不至于,汉王弹劾的是孟鹤亭,不是宋尉,他只是借孟鹤亭的事,敲山震虎。”
“敲山震虎?”
周北琛冷笑道:“他敲的是山,震的却是满山的虎,宋尉是虎,我是虎,大哥也是虎,他在告诉所有人,他有能力动我们的人。”
侍从沉默不语。
周北琛靠在柱子上,仰头望着天,天空很蓝,云很白,可他心里乌云密布。
“传令下去,让咱们的人最近收敛一些,不要在这个时候撞到他的刀口上。”
侍从一怔:“殿下,我们为什么要退让?”
“不是退让。”
周北琛闭上眼睛:“是看看他这把刀到底有多快。”
……
大皇子府。
周帆很平静,坐在书房里,手里握着一卷书,看得入神。
身侧的炉子上煮着茶,水咕嘟咕嘟地响,茶香弥漫。
郭闻舟从外面走进来,躬身行礼。
“殿下,消息打探清楚了。”
周帆翻过一页书:“说。”
郭闻舟将今日朝堂上的事讲了,又讲了林霁川的分析和周北琛的反应,以及京城各方的议论。
周帆听完放下书,道:“有意思,我这个九弟,越来越有意思了。”
“殿下,我们是否需要有所动作?”
“不必。”
周帆摇头道:“让他闹吧,他闹得越凶,盯着他的人就越多,盯着他的人越多,他犯错的几率就越大,我们只需要等。”
郭闻舟点点头:“殿下英明。”
周帆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的菊花开得正好,金黄一片,在秋日的阳光下格外耀眼。
“宋尉那边,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宋国公还在陇西,没有回京,不过他的门生们在朝中已经开始活动了,像是在商量对策。”
周帆淡淡笑道:“宋尉这个人,向来是人不犯他,他不犯人,周天阔动了孟鹤亭,等于动了宋尉的逆鳞,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郭闻舟心头一凛:“殿下是说宋尉会报复?”
“不是报复,是回应。”
周帆冷声道:“宋尉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可他必须让所有人知道,动他的人,是要付出代价的,否则,以后谁都敢在他头上动土。”
“那汉王岂不是危险了?”
周帆看了郭闻舟一眼,忽然笑了。
“危险?我这个九弟,从赵国回来后没有一天不危险,但他怕过吗?没有,他不仅不怕,还主动找事,你说这是什么?”
郭闻舟想了想:“是底气?”
“是底牌。”
周帆纠正道:“他有我们不知道的底牌,所以他才敢这么肆无忌惮,我们要做的,不是替他担心,是看看他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郭闻舟深深点头。
……
宋国公府。
虽然宋尉不在京城,可府中并不冷清。
每日都有官员进出,或是递帖子求见,或是送书信请安。
宋尉在京城的耳目,遍布朝堂各处。
今日书房里的气氛格外凝重。
宋府大管家宋安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封刚从各处送来的密信。
他一一拆阅,眉头越皱越紧。
汉王弹劾孟鹤亭的事,已经在这些信里被反复提及。
有人分析汉王的用意,有人揣测宋尉的反应,有人建议宋尉尽快回京主持大局。
宋安把所有的信看完,然后提笔给远在陇西的宋尉写了一封长信。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各方反应和自己的分析判断写清楚。
写完之后,他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好,封入信封,盖上宋国公府的密印。
“来人。”
一名心腹快步走进来。
“把这封信,八百里加急,送到国公爷手上。”
“是。”
心腹接过信,转身离去。
宋安在宋府做了三十年管家,见过无数风浪,但这一次他隐隐觉得,风浪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
不是因为汉王的手段有多高明,是因为汉王的年纪。
太年轻了,年轻到让人不敢轻视。
年轻人做事,不计后果,不留余地,不给自己留退路。
跟这样的人斗,赢了是应该,输了就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