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六章 母后的死因
林一一怔,摇了摇头。
“那是二十年前,先帝还在的时候,京城最热闹的庙会所在地,后来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庙会就渐渐没了。”
周天阔顿了顿,道:“紫心姐小时候,最喜欢去那里看庙会,她每次去都会给我带一串糖葫芦回来。”
林一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那个地方对紫心公主有特殊的意义。
写信的人选在那里见面,不是巧合,是刻意。
刻意告诉周天阔,知道他和紫心公主的事,知道紫心公主在他心里的分量,知道他一定会去。
周天阔站起身,走到窗前,天色完全黑了,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成一团黑影。
“备马,子时出发。”
……
子时,城南。
土地庙早已破败,庙门上的朱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月光从缺口漏进去,在地上投下几片惨白的光斑。
四周荒草丛生,夜风吹过,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窃窃私语。
周天阔没有带林一,独自一人站在庙前的空地上。
月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庙门里面。
没有等太久,一道黑影从庙后转了出来,脚步很轻,近乎没有声响。
来人穿着一身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从身形来看,是个女子。
周天阔的目光微微一凝。
女子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抬起手,缓缓掀开兜帽。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不年轻了,约莫四十出头,眼角有细纹,眉目间带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沧桑。
周天阔问道:“你是何人?”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周天阔,那目光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故人,又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打量了很久,她才开口道:“殿下不认识我很正常,我离开京城的时候,殿下还不到三岁。”
周天阔心头一动:“你认识我?”
“认识。”
女子点头道:“不仅认识殿下,还认识殿下的母亲。”
周天阔的眉头一锁,他对这位母亲没有记忆,没有感情,只有原主记忆里那些模糊的碎片。
可这个名字,每一次被提起,都会让他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思念,是亏欠。
“你认识我母妃?”
女子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了一句让周天阔心头巨震的话:“殿下可知道,华贵妃当年是怎么死的?”
华贵妃就是周天阔的生母。
原主记忆中,她是在生周天阔的时候难产而死。
宫里的人都是这么说的,史书也是这么记载的。
周天阔沉吟道:“你什么意思?”
女子看着周天阔,沉默了很久,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难产是真的,可不只是难产。”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庙门上那块歪斜的匾额吱呀作响。
周天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华贵妃生产之前,被人下过药,那药不是什么剧毒,不会要人命,可会让产妇气血两亏,生产时使不上力。”
“所以,她生殿下的那天,血流了整整一天一夜,把整张产床都染红了。”
“太医呢?”
“太医?”
女子冷笑了一声,道:“太医是林家的人。”
林家。
林霁川的林家,林贵妃的林家。
周天阔闭上了眼睛,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那一幕。
产房里,一个女人躺在血泊中,拼命想把自己的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
可她使不上力,因为有人不想让她使上力。
她想喊,可喊不出声,因为周围都是别人的眼睛,别人的手,别人的刀。
她只能一个人扛着,扛到血流干了,扛到孩子终于生出来了,扛到她再也睁不开眼。
“你怎么知道这些?”
周天阔睁开眼,死死盯着那个女人。
“因为那天晚上,我就在产房外。”
女子凝声道:“我是华贵妃的贴身侍女,从她入宫第一天起就跟着她,直到她死的那一天。”
周天阔的身体晃了一下,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些模糊的碎片。
小时候,宫里的人对他指指点点,说他是个克死母亲的灾星。
他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会死,只知道所有人都说是他的错。
他信了很多年,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不是他的错,是有人不想让他母亲活。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以前没人能替她讨这个公道。”
女子目光直勾勾盯着周天阔,道:“现在有了。”
周天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怀霜。”
女子回应道:“华贵妃赐的名,她说怀霜二字,是清冷高洁的意思,希望奴婢一辈子干干净净做人,奴婢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干净的事,可奴婢对得起这个名字。”
怀霜。
周天阔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忽然喊了一声:“怀姨。”
怀霜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等这声怀姨,等了二十多年。
从黑发等到白发,从少女等到半老,从京城等到天涯。
她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周天阔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道:“怀姨,你现在住在哪里?跟我回府。”
怀霜摇了摇头,擦干眼泪,恢复了方才的冷静。
“殿下,奴婢不能跟你回去,奴婢在京城还有事要做,等做完了再去见殿下。”
“什么事?”
怀霜没有回答,只是说了一句:“殿下,你要小心林家,华贵妃的事,林家脱不了干系,林家不倒,华贵妃的在天之灵,不得安息。”
周天阔握紧了拳头,道:“我会的。”
怀霜深深看了周天阔一眼,重新戴上兜帽,转身没入夜色。
周天阙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月亮躲进了云层里,天地间一片漆黑。
他忽然想起紫心公主说过的一句话。
“天阔,你母亲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后宫都亮了。”
他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不是因为那个人有多美,是因为那个人把自己所有的光,都给了自己的孩子。
然后,熄灭了。
……
回到汉王府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傅灵犀的房间还亮着灯,周天阔从窗外走过,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到书房点上灯,坐在案前。
摊开纸,提笔,写了两个字,林家。
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他又在后面加了一个字,死。
林家,林霁川,林贵妃,林家的手伸得太长了,长到能伸进后宫,伸进产房,伸进一个母亲的血泊里。
周天阙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轻轻喊了一声:“母后。”
没有人回答,窗外只有风声,和他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