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三章 时候未到
半晌之后,周北琛冷笑了一声。
“九弟既然把话说得这么明白,那我也不装了。”
“没错,我确实是想看你和宋尉斗,你赢了,宋家倒台,朝堂少一个大患。”
“你输了,少一个跟我抢皇位的人,不管哪种结果,我都不亏。”
周天阔点点头,并不意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六哥坦诚,我敬你一杯。”
周北琛有些摸不透周天阔的心思,本以为周天阔会愤怒,会拒绝,会拂袖而去。
可周天阔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让人心里发毛。
“九弟,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周北琛忍不住问道。
周天阔站起身,走到栏杆边,水面倒映着他的影子,风吹过来,影子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六哥,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觉得,宋尉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北琛一怔,没想到周天阔会问这个,道:“枭雄,有野心,有手段,有城府,不好对付。”
“还有呢?”
“还有……”
周北琛皱了皱眉,道:“他对麾下将士极好,在军中威望很高。”
周天阔点点头,这和傅明说的大差不差。
看来宋尉在所有人眼中的形象,是统一的。
枭雄,重诺,守信。
“六哥,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娶紫心姐?”
周北琛毫不犹豫的回答:“为了巩固地位,为了拉拢你,为了在父皇面前表忠心,一石三鸟。”
“六哥说的都对,可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他娶紫心姐,也许不只是为了利益。”
周天阔沉吟道:“也许是真的想娶她。”
周北琛愣住了,随即失笑:“九弟,你未免太天真了,宋尉那种人,怎么会为了儿女私情做这种……”
“六哥。”
周天阔打断道:“宋尉今年五十有三,丧妻多年,未曾续弦,以他的身份地位,想娶什么样的女人娶不到?可他一直没娶,为什么?”
周北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他没有遇到想娶的人。”
周天阔解释道:“紫心姐是大封第一美人,才貌双全,温婉贤淑,这样的女人,哪个男人不动心?”
“可宋尉是……”
“没错,他是枭雄,但他也是男人。”
周天阔淡淡道:“枭雄也会动心,六哥,你把宋尉想得太简单了,你以为他娶紫心姐是为了利益,可你有没有想过,以他的权势地位,根本不需要用婚姻来巩固什么。”
周北琛沉默了。
“他娶紫心姐,也许真的只是因为想娶她。”
周天阙看着水面上破碎的倒影,道:“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紫心姐不想嫁。”
“六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件事我自己会处理,不需要任何人帮忙,也不需要任何人看戏。”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周北琛坐在水榭里,看着周天阔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吹散了桌上杯盏中残余的酒香。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过这个九弟。
从六皇子府出来,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街巷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橘黄色光晕连成一条蜿蜒的长龙,将京城的夜点缀得温柔而虚幻。
周天阔没有坐马车,徒步走在长街上。
林一牵着马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打扰他,也不让任何人靠近。
街上的行人认出了他,纷纷避让,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在他走过后迅速退去。
他听不清那些人在说什么,无非是议论猜测,好奇敬畏。
这些他早就习惯了,他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只在乎自己在乎的人怎么看。
回到汉王府时,傅灵犀还在花厅里等着。
桌上摆着一碗汤,一盏茶,和一碟点心。
她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翻页,目光不知落在何处,像是发呆,又像是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把书放下。
“回来了。”
“嗯。”
周天阔在她对面坐下,端起那碗汤。
汤还温热,入口鲜美,是崔允汐的手艺。
“六皇子跟你说什么了?”
傅灵犀好奇问道。
周天阔喝了两口,放下碗,把周北琛的话复述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淡化。
傅灵犀听完,沉默了一会,道:“他倒是实诚。”
“不是实诚。”
周天阔摇头道:“是知道骗不了我,索性摊牌。”
“那你打算怎么办?真的不跟任何人联手?”
“联手?”
周天阔笑了一下,道:“跟他们联手等于是与虎谋皮。”
“周北琛想看我与宋尉两败俱伤,周帆想坐收渔翁之利,林霁川那条老狐狸更不用说了,他巴不得我们兄弟三个斗得你死我活,他好从中取利。”
“这些人没有一个真心想帮我,他们只是想利用我。”
傅灵犀眼中闪过一抹心疼之色,道:“那你一个人扛?”
“不是一个人。”
周天阔目光一凝,道:“我还有你们。”
傅灵犀怔了一下,没想到周天阔会说出这种话。
这个男人,平日里从不说这些,只是做尽所有能做的事。
今天忽然说了一句,反倒让她有些不习惯了。
“油嘴滑舌。”
她别过脸去,耳根微微泛红。
周天阔笑了一下,没有再说。
夜深了。
周天阔回到书房,没有睡意,坐在案前,摊开一张白纸。
他提笔,写下几个字。
陇西,宋尉,兵力。
写完后,盯着这三个词看了一会,又在下面写。
朝中,门生,中立派。
再下面。
大金,姚广,尉迟清羽。
最后。
紫心。
四件事,四条线。
每一条线都盘根错节,每一条线都牵一发而动全身。
不过,他知道这些线终究要收拢到一处。
不是现在,但也不会太久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宋尉那双幽深的眼睛。
那个男人的话,他每一句都记得。
“锋芒太露,不是好事,面子救不了人。”
宋尉在提醒和警告。
奈何他周天阔从来不是一个会被警告吓退的人。
只会把警告记在心里,更加小心走自己的路。
翌日,早朝。
周朔坐在龙椅上,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朝会波澜不惊走完了流程,直到付清喊出退朝二字,依旧没有人提起紫心公主的婚事,也没有人提起宋尉和周天阔的那场宴席,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周天阔心里清楚,不是没发生过,是时候未到。
散朝后,他走出大殿,看到沈惊鸿的那封信的回信已经等在了汉王府的书房里。
傅明亲自送来的。
他展开信纸,沈惊鸿的字迹刚劲有力。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奔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