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一章 根基太过可怕
“我不怕嫁人，春乔。”
紫心公主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起她的长发，道：“我怕的是，因为我，毁了他。”
闻言，春乔捂着脸哭了出来。
紫心公主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南方的夜空，望着汉王府的方向，嘴角挂着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天阔，姐姐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
你一定要好好的。
……
傅家的书房，烛火燃了整整一夜。
傅明坐在周天阔对面，面前的茶换了三次，每一次都从滚烫喝到冰凉。
他今年七十有余，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此刻看着对面那个青年沉静到近乎可怕的脸色，心中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寒意。
这位殿下，不是在愤怒。
愤怒的人会拍桌子，会吼叫，会失控。
可周天阔从踏进这间书房到现在，整整两个时辰，没有发过一次脾气，没有说过一句重话。
只是安安静静坐着，听他讲宋国公府的家底，偶尔问一句，问的都是最要害的地方。
这才是最可怕的。
“宋尉。”
傅明摊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下这两个字，墨迹浓重。
“今年五十有三，早年随陛下起兵，是开国第一功臣，当时陛下势单力薄，是宋尉倾尽家财，募集五千精兵，这才有了后来的基业。”
周天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傅明继续写，笔下一个个名字连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关系网。
“宋尉此人，用兵如神，治军极严，大封半数以上的武将，要么是他一手提拔的旧部，要么是他麾下出去的将领。”
“军中提起宋国公三个字，比提起陛下还要敬畏三分。”
“殿下，老臣说句不该说的话，在这大封，能真正与宋尉抗衡的武将，一个都没有。”
周天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凉透，涩得发苦。
他没有放下茶盏，继续握在手里，让那股凉意从手指蔓延到掌心。
“继续说。”
傅明深吸一口气，提起笔，又写下三个字，宋驰宇。
“宋尉膝下三子，长子宋驰宇，殿下已经见过了，此人在外嚣张跋扈，看似纨绔，实则颇有城府，宋尉对他的宠爱，超过另外两个儿子。”
“宋驰宇在银元赌坊吃了那么大的亏，被殿下当众折辱，还被陛下亲自下令重杖三十，宋尉至今没有任何动作，殿下觉得，这是什么缘故？”
周天阔淡淡道：“他在等，等一个能把我一击致命的时机。”
傅明眼中闪过一抹赞许，放笔叹道：“殿下说得对，宋尉不是不报仇，是在等更好的机会，这种人，比那些一触即怒的莽夫可怕得多。”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窗外隐约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三更三点，万籁俱寂。
周天阔放下茶盏，问出了今夜最关键的一个问题，道：“老爷子，宋尉要娶紫心公主，到底图什么？”
傅明神色一凛，这个问题，他一直在等周天阔问。
“紫心公主是先帝之女，身份尊贵，容貌倾城，号称大封第一美人。”
傅明缓缓道：“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理由，可若仅仅如此，宋尉不至于如此大费周章。”
“他真正的目的，有三个。”
傅明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借联姻巩固地位，宋尉已是位极人臣，再往上，无可再封。”
“他需要的不是官位，是皇室血脉的背书，紫心公主是先帝嫡女，娶了她，宋家就不再是寻常勋贵，而是与皇室血脉相连的外戚。”
“第二，紫心公主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极重。”
“陛下登基后，对前朝皇室多有打压，唯独对紫心公主礼遇有加，宋尉若娶了紫心公主，等于在陛下身边安了一双眼睛，一张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傅明伸出第三根手指，盯着周天阔，沉声道：“紫心公主与殿下的关系，天下皆知，宋尉娶了她，等于拿住了殿下的命脉。”
最后一句话落地，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烛火跳了一下，在两人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周天阔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早就料到了这一点。
“殿下早就想到了？”
傅明问道。
周天阔没有回答，反问了一句：“宋尉的封地在哪里？”
“陇西，他手握陇西、关内、河东三镇兵权，麾下直属精锐三万，外加各地驻军，能调动的总兵力超过十万。”
“粮草呢？”
“陇西本就是大封粮仓，宋尉经营数十年，粮草储备足够支撑五万大军三年作战。”
“朝中呢？”
“六部之中，至少有三位尚书与他关系密切，御史台有一半言官，是他门生故吏，各地封疆大吏，与他有姻亲关系的，不下十人。”
傅明越说越心惊，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宋尉的势力，可今夜对着周天阔一条条梳理下来，这才发现这个人的根基，远比想象中更深更广。
这已经不是权臣了。
这是国中之国。
傅明抬头看向周天阔，想从其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惜，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周天阔点了一下头，好像傅明说的这些，不过是些寻常的数字。
“殿下。”
傅明忍不住问道：“您打算怎么做？”
周天阔站起身，窗外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天快亮了。
“老爷子，你说，父皇为什么要答应这门婚事？”
傅明一怔，这个问题，他其实也想过。
以周朔的帝王心术，怎么会看不出宋尉的图谋？
可周朔偏偏答应了。
为什么？
“陛下……或许也有自己的考量。”
傅明斟酌道：“宋尉权势太盛，若一直不给他想要的，他迟早会生出异心，把紫心公主嫁过去，既是安抚，也是拉拢。”
“还有呢？”
“还有……制衡。”
周天阔转过身，看着傅明，道：“制衡谁？”
傅明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可他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宋尉是外患，周天阔是内忧。
周朔把紫心公主嫁给宋尉，既安抚了宋尉，又给周天阔套上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紫心公主在宋家一日，周天阔就要忌惮宋尉一日。
一石二鸟。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周天阔淡淡道：“父皇比我更清楚紫心姐对我的意义，他答应这门婚事，不只是为了安抚宋尉。”
傅明心头一凛，不敢接话。
周天阔没有再说下去，转身朝门外走去。
“殿下，天快亮了，您一夜未眠，要不要……”
傅明追了两步。
“不必。”
周天阔停下脚步，道：“老爷子，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傅明立刻肃容：“殿下请说。”
“帮我查一个人。”
“谁？”
周天阔沉默了片刻，说出一个名字，道：“尉迟清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