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洛青衣谈话后的第二天，秦昊收到了韩愈的密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今晚子时，迎仙殿。”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匆忙。秦昊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慢慢燃成灰烬，灰烬飘落在桌面上，像是一片片黑色的雪花。
晚上子时，秦昊准时来到迎仙殿。殿中只有韩愈一人，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看到秦昊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脸上带着少见的凝重。那种凝重不是平时的严肃，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压抑的东西，像是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秦墨，圣主要见你。”韩愈开门见山。
秦昊的眉头微微一动。“洛天河？”
“是。”韩愈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向外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人偷听，才关上门，压低声音说道，“老夫把你的事告诉了圣主。圣主知道你是秦家的人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想见你一面。秦墨，老夫知道你不想暴露身份，但现在的情况特殊。太虚天宫的人就在城外盯着，圣地内部也有人想对圣主不利。圣主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他做一件事，而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秦昊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韩愈脸上扫过，想要从中看出什么端倪。韩愈的表情很诚恳，但秦昊不敢轻易相信。三万年的经历告诉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不可信的就是人。人可以为了利益出卖朋友，可以为了权力背叛亲人，可以为了活命抛弃一切。
但他还是选择了相信。不是因为他信任韩愈，而是因为他信任自己的判断。韩愈的眼中没有欺骗，只有真诚和愧疚。那种愧疚是装不出来的，是一个人背负了几十年沉重负担后才有的眼神。
“好。我去。”
韩愈松了一口气，带着秦昊走出了迎仙殿。
洛天河的住处不在天璇山脉主峰，而是在后山半山腰的一座小院中。院子不大，青砖灰瓦，古色古香，门前种着几棵灵桃树，树下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院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冠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韩愈在院门口停下脚步。“圣主在里面等你，老夫在外面守着。”
秦昊点了点头，推门走进了院子。
洛天河坐在石凳上，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没有戴冠，没有穿圣主的金袍，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老人。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皱纹照得清晰可见。他的面容威严但憔悴，眼中布满血丝，显然很久没有睡好了。
“坐。”洛天河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秦昊在他对面坐下，看着洛天河。洛天河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月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像是一条银色的河流，将他们的目光连接在一起。
“你很像一个人。”洛天河忽然说，“像你曾祖父，秦渊。”
秦昊的手指微微一顿。秦渊。又是秦渊。城西灵矿石棺中的那具白骨，韩愈的救命恩人，洛天河的老友。这个人在生前到底结识了多少人？秦昊不知道，但他隐隐感觉到，秦渊的名字还会在更多的地方出现。
“你认识秦渊前辈？”秦昊问。
“认识。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洛天河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他是秦家的外门弟子，我是天璇圣地的少圣主。我们一起游历天下，一起斩妖除魔，一起喝酒，一起打架。他说过，等他从武州回来，我们就结拜为兄弟。”洛天河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回来。他死在了武州，死在了太虚天宫使者的剑下。而我，连他的尸骨都没能收回来。”
秦昊沉默着。
“秦墨，你知道老夫为什么要见你吗？”洛天河抬起头，看着秦昊。
“不知道。”
“因为老夫想请你帮一个忙。”洛天河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帮老夫守住天璇圣地，不要让它落在太虚天宫手里。”
秦昊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个请求和洛青衣的一模一样。父女俩都在求他帮忙守住天璇圣地，可见局势已经严峻到了什么程度。
“洛圣主，我只是一个筑基期的弟子。天璇圣地的事，我帮不上忙。”
“你能。”洛天河摇了摇头，“因为你是秦家的人。你身上流着秦家的血，有秦家的血脉印记。只有你，才能打开禁地中的秘境。而秘境中的那件东西，是守住天璇圣地的关键。”
秦昊的瞳孔微微收缩。“韩长老告诉你了？”
“告诉老夫了。”洛天河点了点头，“那件东西是第九秦帝留下的，是天璇圣地最大的秘密。老夫当了这么多年圣主，一直没有去取那件东西，因为老夫觉得那不是天璇圣地的东西，是秦家的东西。老夫没有资格动它。但现在，老夫没有选择了。太虚天宫的人就在城外，圣地内部也有人想逼老夫退位。如果让太虚天宫控制了天璇圣地，那件东西就危险了。”
他站起身，走到秦昊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堂堂天璇圣地的圣主，渡劫期的强者，对着一个筑基期的少年，弯下了腰。
“秦墨，老夫求你。求你打开秘境，取出那件东西。用它来守护天璇圣地，守护秦家的遗物。”
秦昊扶起洛天河。他沉默了很久，心中思绪万千，像是在翻越一座座高山。最终，他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洛天河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明天晚上，老夫带你去禁地。”
秦昊从洛天河的院子出来时，月亮已经西沉，东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一夜就这样过去了，漫长而又短暂，沉重而又释然。韩愈还站在院门口，靠在墙上，打着盹。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秦昊出来，连忙迎上来。
“谈完了？”
“谈完了。”
“圣主怎么说？”
“明天晚上，带我去禁地。”
韩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知道秦昊和洛天河谈了什么，但他不需要知道细节。他只需要知道结果就可以了。
秦昊走在下山的路上，脚步很快很稳。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但他的心是热的。
第二天晚上，洛天河亲自来接秦昊。
他没有穿圣主的金袍，而是换了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束起，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剑修，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圣地之主。秦昊注意到，他的腰带上别着一枚玉牌，上面刻着一个“洛”字，那是洛家嫡系的身份标识。
“走吧。”洛天河走在前面，秦昊跟在后面。
禁地的入口在天璇山脉主峰的最高处，一座古老的石殿中。石殿不大，只有一间屋子大小，四面墙壁上刻满了符文，散发着幽幽的蓝光。殿中空无一物，只有地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阵法图案。图案很复杂，由无数细密的线条交织而成，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洛天河走到阵法中央，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嵌入地面上的一个凹槽中。
阵法开始发光，先是淡淡的蓝色，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一道粗壮的光柱，将两人笼罩其中。秦昊感觉身体一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起，眼前一黑。
当他重新睁开眼时，已经站在了一个陌生的空间中。
禁地。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不可测，镶嵌着无数发光的晶石，像是夜空中的星星。地面是黑色的玉石，平整如镜，倒映着穹顶的星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气，浓郁到几乎要凝结成液体。
而在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扇门。
门高十丈，宽五丈，门扉上刻着九条盘旋的金龙。每一条龙的眼睛都是红色的宝石，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幽的红光。九条金龙的姿态各不相同——有的仰天长啸，有的低头俯视，有的盘旋飞舞，有的一爪探出。每一条龙的鳞片都雕刻得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从门上飞出来。
门的正中央，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和大小，和他手中的紫色令牌一模一样。
洛天河站在门前，看着那扇门，眼中满是感慨。“这扇门，老夫看了几十年，从来没有打开过。不是打不开，是不敢打开。因为老夫知道，门后面是秦家的东西，不是老夫的。老夫没有资格动它。”
他转过身，看着秦昊。
“秦墨，去吧。打开它，取出那件东西。”
秦昊走到门前，从怀中取出紫色令牌，嵌入凹槽。
咔嚓一声，令牌与凹槽完美契合。
九条金龙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红色的宝石变成了金色，九道金光从龙眼中射出，在门扉上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金色光网。光网越来越亮，越来越密，将整扇门笼罩在一片金光之中。
门缓缓打开。
一股威严而古老的气息从门内涌出，带着百万年岁月沉淀的力量。那股气息扑面而来，像是远古的巨兽在呼吸，又像是沉睡的帝王在苏醒。洛天河被那股气息震退了三步，脸色微微发白。秦昊没有退，因为那股气息认识他。它是秦家的气息，是第九秦帝的气息。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的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枚玉简。玉简是金色的，半透明，内部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游动，像是一群金色的鱼。玉简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光晕中隐隐可以看到一个人影。人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
最终，一个白发老者从光晕中走了出来。
第九秦帝。
秦昊的瞳孔收缩，单膝跪地。“后世子孙秦昊，拜见先祖。”
第九秦帝摆了摆手，示意秦昊起来。他的目光落在秦昊身上，上下打量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起来吧，秦家的后代不兴这一套。你已经拿到老夫的令牌了？九块都集齐了？”
“是。九块令牌全部集齐，混沌灵根已经融入道台，禁忌之力已经种下种子。”
第九秦帝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慈祥而欣慰的笑容。“比老夫预想的要快。老夫以为你至少需要一年才能集齐九块令牌，没想到你只用了不到两个月。你比老夫当年强多了。”
他的目光转向洛天河。
“你是李道玄的后人？”
洛天河单膝跪地，低下头。“天璇圣地第七十三代圣主洛天河，拜见秦帝前辈。”
“起来吧，李道玄的徒弟不兴这一套。”第九秦帝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李道玄那个小子，当年在老夫门下修行的时候，总是偷懒，不好好修炼。老夫罚他抄了一百遍门规，他抄了三天三夜才抄完，抄完还抱怨说手疼。”他叹了口气，“一晃，百万年过去了。李道玄早就化作黄土了，老夫也只剩下一缕残念。”
秦昊和洛天河都没有说话。
第九秦帝收回目光，看着秦昊，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秦昊，老夫的时间不多了。这枚玉简中封印着老夫留在天璇圣地的最后一样东西——天璇圣地的真正传承。”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这套功法，名为《天璇心经》完整版，是天璇圣地核心功法的源头。修炼它，可以让你的修为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但老夫要提醒你——修炼这套功法，需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代价就是，你的灵魂会和李道玄的残念绑定在一起。李道玄的残念会一直跟着你，指导你修炼，保护你安全。但他也会影响你的心智，让你变得越来越像他。”第九秦帝看着秦昊，“你愿意吗？”
秦昊沉默了片刻，看着第九秦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盼，也有担忧。期盼他接受，担忧他承受不住。秦昊深吸一口气。“我愿意。”
第九秦帝点了点头，伸出手，将金色的玉简递给秦昊。
秦昊接过玉简，触碰到的一瞬间，一股庞大的信息涌入他的脑海。那不是文字，不是图画，不是声音，而是一种超越了五感的直接输入。那些信息直接刻在了他的灵魂上，刻在了他的血脉中，刻在了他的每一个细胞里。
《天璇心经》完整版，天璇圣地最核心的功法，第九秦帝和李道玄共同创立的绝世传承。
秦昊的身体在剧烈颤抖，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金色的纹路。那是禁忌之力和天璇心经的力量在他体内交融，两种力量碰撞、融合，让他的修为在短时间内急速攀升。
筑基中期巅峰。筑基后期。筑基后期巅峰。金丹……
没有到金丹。
金光散去，秦昊的修为在筑基后期巅峰处停了下来。距离金丹只有一步之遥，但那一步他没有迈出去——不是迈不出去，而是不想迈。因为他要在最合适的时机，以最完美的方式突破金丹。
第九秦帝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终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空气中。他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像是一阵风，吹过就不再回来。
“后世子孙，老夫能帮你的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秦昊看着第九秦帝的身影消散，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那是感恩，是不舍，也是责任。九位先祖，跨越百万年的时光，将他们的力量和智慧传承给他。他不能辜负他们的期望，不能让他们的牺牲白费。
秦昊转过身，看着洛天河。“洛圣主，我拿到传承了。”
洛天河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好。那我们回去吧。外面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
两人走出石室，走出禁地，走出石殿。月光如水，洒在天璇山脉主峰上，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秦昊站在山顶，俯瞰着脚下的云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修为筑基后期巅峰，距离金丹一步之遥。天璇心经完整版到手，天璇圣地的真正传承在他手中。九块令牌全部集齐，混沌灵根融入道台，禁忌之力种下种子。
太虚天宫，黑袍人，九大禁忌存在。你们等着。秦家的后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