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钩星自然而然与我亲热结束后,就这么紧紧搂着我睡着了。我拨开他的黑雾,疑窦重生。该不会是我在做春梦吧?可即便是春梦,也不能天天都——亲热。
诡异。甚是诡异。
我决定趁着天黑,悄悄出去瞧瞧。
但是很不巧,我这个“悄悄”,在我刚落地时就失败了——我踩到了小呜呜的尾巴。
它“嗷呜”一嗓子,差点把钩星吵醒。我迅速捂住它的嘴筒子,将它夹在腋下,偷偷溜出了大门。
转到一处盛开映光兰的角落里,我举起小呜呜,压低声音道,“我想走远点看看。你能带路么?躲过那些监视者的路。”
“哼哧。”
“呃……听不懂。”
小呜呜到底是聪明——虽然它哼哧的内容我听不懂,但只要我“哼哧”的内容它懂就行。就这样,左躲右闪,小呜呜带着我一会儿躲避观察,一会儿趴在花丛中屏息凝神,愣是成功将我带出了偌大的栖光殿。
乖乖,这小家伙还真是能干。唯一的缺点是好像怕累,走两步就翻着肚皮示意我抱。也罢,礼尚往来。
我抱起小呜呜,沿着亮灯的、依旧有不少行人夜逛的街道,没入人群。
我有多久没见过映山都的夜景了?便是在梦中想象,我也无法想象出这样一副盛景。
万家灯火并非只有常见的暖黄,而是混杂着五彩斑斓、几近纸醉金迷的意味,檐角悬挂的青璃灯流淌着冷冽的光河,店铺门口焰髓石招牌跳动着橙红的光晕,更有富户楼阁间透出月蚌珠的柔白辉光。这些光交织在一起,将蜿蜒的街巷勾勒成一条条流动的光溪,沉甸甸的喧嚣好似不知夜已到来,仍旧不知疲惫地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驻足在光芒和喧嚣最盛之处——陶乐居。
这栋巨大的三层木石楼阁,此刻宛如一只蹲伏在夜色中的、通体发光的瑞兽。每一扇雕花窗棂都透出辉煌灯火,映得门前车马如织,各色人影憧憧。
从前,我第二次来映山都时,曾有幸被环琛的小姐妹招待,来过这座乐馆。如今再来,只得惊叹——更豪华了,更热闹了。
门口迎客的小二笑容可掬,二话不说撩开珠帘邀我进去。
行云流水一般,一个穿着清凉的女子立刻将我接手,笑着问我洗澡还是打牌。
“不好意思,我就看看,没带钱……”
那女子好似司空见惯般,对我一笑,眨眨眼道,“无妨无妨,随处混杯酒呗,极乐,极乐。”
知道我给不起赏钱,女子便去接待其他客人了。我有些窘迫地缓缓心神,抱着小呜呜走了进去。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酒香、烤肉油脂香、澡堂飘出的草药味,还有各种青草、松脂、水汽的味道,令人头晕目眩。
我随着人流上到二楼,婉转的丝竹声和着舞姬们的歌舞不绝于耳。
我看得入迷,并未察觉有人正盯着我。
有些印象的女子,只可惜,好似只见过一面。
“你——”我转过头,对上那双惊讶的眼睛,“你不是环琛的好姐妹么?叫什么来着?”
满脸惊讶的女子瞪大眼睛,围着我转了好几圈。我倒是先一步想起了她的名字,英招。
“照夜,缔命尊上大人。”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心里一紧,回头看去。这不是魔皇陛下麾下女将,浔筝么。
“咦,姑姑,真的么?!”英招有些吃惊,“之前陛下只是宣告有了缔命,倒未曾想是这一位。”
浔筝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挥挥手,命英招先行离开。而后,她缓缓踱步到我跟前,绕着我转了两圈。我紧张地勒紧小呜呜,鼻尖已附着了细微的汗意。
“请这边,缔命大人。”
我有些迟疑,但脚步不受控制地跟着浔筝来到一处安静的雅间。看得出她正在此处喝酒,且喝了不少——桌子上摆满了空酒罐。
再一看,女子脸上有着微醺后的绯红。
彼此沉默了一会儿,浔筝突然问道,“走得这么匆忙,鞋子都没穿。”
我低头一看——确实是赤脚。
“怎么,想逃?”浔筝抬起眼,目光灼灼,“是发现不对劲了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忙拖着板凳靠近浔筝,“没错,我就是感觉有点诡异。”
女子醉醺醺的,眼神有些迷离,又有些……哀伤。她灌了一口酒,凑近我道,“原途、泉礼、谷阿翁,甚至迩松,他们的建议倒是成功了——欺骗了一个女人的‘愚蠢’。”
“……”
不待我追问,浔筝一把揪住我的前襟,露出诡异又讥讽的笑,“为了得到你,他们凑在一起决定向你撒个弥天大谎——谎称魔皇陛下吸收了你那情郎的仙丹,但却实现了共存。这样,你便会乖乖地、心甘情愿留下来。”她冷笑一声,松开手,“真是愚蠢。过去愚蠢,如今依然。哪有共存这一说法?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执念,竟愚蠢到这种地步。”
我脑中猛地一震,像是有什么咔嚓断了似的,继而是持续的嗡鸣和疼痛。我的耳朵,不听使唤地将眼前女子所言,全部听了进去。
“你啊,你的那个老相好,死了。”浔筝的声音像刀子,一字一句剜进我心里,“魔皇陛下,只是吸收了他的力量,就像吃了一顿饭,仅此而已。”
“不会的!”我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在发抖,“钩星不会骗我的!”
“魔皇陛下已经成熟了,懂得去争取、占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包括女人。”浔筝慢悠悠喝着酒,眼神麻木地望着窗外,“你也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说到底,他只是想要你体内仙丹的力量。为此,编个你喜欢的谎言,做些诓骗你的行为,仅此而已。”
一股恐惧紧紧攥住了我的神智。
我猛地起身,本能地要逃走。
浔筝一把拉住我的手腕,笑意像杀意一样满溢而出,“看在你曾是他第八个徒弟的份上,给你一个有用的消息。为了防止你逃跑,陛下早就增派了守卫。清晨第一班船出海,盘查最松——要走,便是此时。”
我在自己汹涌的眼泪里奔跑着。
我心中最不好的猜想,好似成了现实。
我仍旧记得,记得宏音曾说过,仙力不会“异体”保存。一个人的仙力进入另一个人,只会被吸收转化,而不会保留共存。仙力姑且如此,何况一颗快要崩解的仙丹。
怪不得钩星不叫我见其他人——他怕自己的谎言露馅——
我在逐渐黑下来的巷子里停下脚步。
彻底的寒冷爬满我的全身,麻痹了我的理智。
我不敢面对这样的事实。
我和小初苦苦等待了五十年的奇迹,没能救下穆青。那个奇迹只救了我,而穆青——
死了。
小呜呜好似知道我要干什么。它在码头一边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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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一边带着我躲过了盘查,藏进了一艘正在上货的客船里。我缩在堆满物资的船舱里,整个人呆滞而麻木,心脏疼得要命,一呼一吸皆像是要撕碎我的躯体。
在哭泣中闭上眼睛。我想着,若这是梦,醒来吧。至少醒来时我还在万鼎炉里,护着那颗青色的仙丹。
哪怕等待我们的是死亡。
颠簸的船好似要摇匀我的大脑,使我在浑浑噩噩中度过了漫长的时间——没法睡觉,也没法思考。
小呜呜倒是不受影响,只是肚子饿了,便去船客的行李里翻找吃食。
两条臭咸鱼,它非要分我一条。我叹口气,抑制住想呕吐的冲动,摇了摇头。它倒好,和它的爹爹一样,喜欢咸鱼。
不知过了多久,舱顶的盖板突然打开,传来一个粗犷的男声,“喂,阿十,下去看看是不是有老鼠!”
“哈哈,阿十,快祈祷是只胖老鼠,还能拿来打打牙祭。”另一个尖细的嗓音调侃。
“快去,别白吃白喝。”
只听咚的一声,好似有什么东西被一脚踹了下来,滚落在地,随即那盖板便砰地盖上了。
我紧张地缩在角落,捏住小呜呜的嘴,生怕被发现。
极其轻的脚步声忽远忽近。最终,一盏油灯晃在我脸上,也因此照出了那少年的眼睛。
那是一双幽深得近乎非人的眼睛。
瞳仁的颜色极深,并非纯黑,而是像将最沉静的夜色与最幽暗的潭水融为一体,浓得化不开,也望不到底。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彻底的、近乎虚无的沉寂。
但是,瞳仁在看到我时,有了细微的紧缩。
漫长的沉默后,这个叫阿十的少年瞥了一眼我光着的脚,才开口,“你买票了么?客票或者——货票。”
我现在有些后悔自己跑得太仓促——我该准备些盘缠才是。有些沮丧,我甚至没想好逃到哪里去,起码要是个能闷着头安安静静大哭一场的地方。
对此,我有好几个备选项,月下州、小苹村、青莲山,或者去找宏音。
给我带来水的少年先是喂了小呜呜,然后将水囊递给我。我小口喝着水,偷偷打量起他。
比我略高些,身形单薄,裹在一件明显过于宽大的粗灰短褐中。布料已被洗得发白起毛,袖口与膝头打着深色的补丁,针脚粗糙却细密。骨节清晰有力,小臂有结实的肌肉,一副干苦力的模样。
发丝是鸦羽般的黑,用一根草绳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低头时,碎发便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截秀气的鼻梁和淡红色的嘴唇。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莫名熟悉。
也许是看多了我这样莫名其妙多出来的“行李”,阿十没有惊诧,也没有多问。
“饿不饿?只有剩饭。”
我摇摇头,依旧没办法做出抱膝盖的动作,“请问,船是去刃柱城的么?”
阿十点点头,“你要去哪里?”
我摇着头——我好像无家可归了。
见我眼泪流得太汹涌,阿十什么也没说,只是给小呜呜喂了一个被不知何人啃了一口的剩馒头。小呜呜不在乎这些,它好似明白出门在外,活着就行。
就这么过了三天。阿十每天都会送来清水和剩饭,确认我不吃、小呜呜不吃,他才会倚坐在地上,兀自嚼着没有味道的干粮。
第四天。
我和小呜呜没能等来阿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