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能躺赢,全仰仗尾巴 > 142. 第142章
    在这个没有时间的“记忆”里,我们感知不到光阴流转,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体的疲惫——譬如说,我也开始走两步就累了。

    听完了玄牝的故事,我和小初在海窟里歇了许久,才重新踏上路途。倒也没急着离开刃柱城,我们一同去看了当年我和钩星被岁兽妖一口吞下的地方。

    如今在记忆里,这片土地已被青草覆盖,看不出丝毫痕迹。小初蹲下身,抚摸着那些不会随风摇曳的小草,回忆起我当时“死”去的情景。

    那时的早些时候,开启狩猎岁兽妖之前,煌木遭渊寂袭击身死。好在他提前命自己的坐骑——那只世间罕有的龙鱼——携仙丹离去。而这龙鱼因年迈,战力近乎于无,途中便被岁兽妖一口吞入腹中,仙丹也就此留在了岁兽妖体内。

    彼时,我和钩星刚从瘴母神的巢穴逃出,恰在附近的岁兽妖一脚将那尚在孵化的母巢踩得稀碎,顺带将我俩一口吞下。那时青莲法器已开始运转,彻底收服岁兽妖,也一并把我与钩星搅碎。

    幸好那颗属于煌木——也就是小初——的仙丹,不知出于什么缘故,裹住了我体内那颗由穆青种下的莲子,才没让我真正死去。

    彼时已察觉异样的穆青,为了不惊动其余上仙,谎称仙丹被毁。待他回头再来寻时,除了一丝我残存的气息,已是什么都没有了。

    不得不说,谷阿翁手脚当真是快。他裹了我和钩星的“碎屑”,火速赶往映山都,将我们投入蕴灵泉中。足足五年,我与钩星才重铸肉身,活了过来。

    听小初讲起这些往事,我生出一丝疑惑,“这么说来,煌木岂不是也在我身体里?”

    “那倒没有,煌木他——已经离开了。”小初认真思索片刻,又道,“确切地说,是在重塑你和钩星的时候离开了。他还有未竟的使命。”

    我摸了摸胸膛。好吧,虽然我不介意身体里再多一个声音,但鉴于我与煌木唯一的交集,就是当年嘲笑过他倒数第二的“大作”,还是别共存一处为好——感觉会吵架。

    况且,煌木本就不满穆青总惦记着我,难以静心。

    “哎,我和钩星有些身体部位混在一起,就这么稀里糊涂用了。而且功能还不全,尾巴说,我没法生育了。”

    真是莫名其妙——为什么光是听到“生育”这个词,脸就会红成这样。小初左顾右盼,支支吾吾半晌,才安慰我道,“别怪尾巴,他也分不清哪部分是你的,看见了就拿来用。好在,至少外表看上去……完整。”

    我们刃柱城的最后一站,是去当年施爷供养瘴母神卵壳的海市洞窟看看。

    我从井口跃下,小初稳稳接住我。虽是少年体态,只比我高出半个头,他手劲儿却是不小。

    “小初,尾巴当年为什么要救我?”

    “……嗯,大概是想瞧瞧,煌木口中那个‘属于青莲的劫’究竟是什么模样。”

    原来如此。怪不得初次相见时,尾巴阴阳怪气说什么“历劫”之类的话,敢情是从煌木那儿听来的。

    真是可恶,不过一面之缘,煌木竟对我意见这般大。

    可话又说回来,若非如此,尾巴也不会救我。

    见我一脸不快,嘴都快撅上天了,小初连忙拉着我往甬道深处走,语气也轻快了些,试图活跃气氛,“向照夜大人求个恩典,别责怪煌木。他……他性子就这样,别和他一般见识。”

    “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甬道深处早已不见瘴母神卵壳的踪迹。在这里,我与阿烈、焉耆第一次听到“秽道人”这个称呼。追寻了那么久,没想到此人便是渊寂。

    再无更多发现,我与小初准备离开刃柱城。

    接下来,该去哪儿寻穆青呢?

    当年为了找我,穆青封了山门,走遍三界一无所获,最后才想去那时已爆发无相孽灾害的玉山碰碰运气——也正是在那里,我们终于重逢。

    那五年,穆青去过哪里?

    小初告诉我,穆青日夜兼程,走遍无数人烟之地。那些日子,他白天赶路、寻找,入夜便哭着睡去,醒来后又继续上路。第五年的春天,穆青已有些神思恍惚。他能感应到那颗莲子尚在,却怎么也寻不着踪迹。那个春天,无计可施的他,从拥挤的人潮中抽身,走向了无人之境。

    那个春天,穆青最先去的,是人界北部的归墟之眼。

    《太愚行记·归墟之眼》

    月下以北,未湖以南,深山密林处,有一大地独目——其名“归墟之眼”。千丈危崖环抱如睫,渊底水网纵横如瞳纹;天光至此稀薄如偈,唯磷苔幽粼、暗河冷涧,自成昏蒙一界。

    此地生异植,有“听骨苔”录百年兵戈遗响,履之则银纹漾波,如闻旧魂私语;有“引魂蕈”垂灯笼孤光,照伤心人衣袂,吐息成霜。然最奇者,乃其吞声纳魂之性——风声、水声、乃至叹息声,坠入此眼皆不复出,徒留回响空转,渐腐成苔下尘。

    当年我与穆青读到这篇时,便十分好奇,为何要给植物取什么“听骨苔”“引魂蕈”这般名字,听上去像是幽魂飘荡不散的地方。

    穆青还作势吓我,我也确实被吓到了。那几日夜里睡觉,我非得死死缠在他身上才敢合眼。

    穆青起初得意,后来见我真的怕了,才轻声安慰:若世间真有幽魂,咱们岂不是又能见到阿爹。于是我便一下子不怕了。我甚至在想,若阿爹还在,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我会买世上最好的酒给他喝,带他去心心念念的灵璧城,看仙鸟群飞的盛景。

    是啊,我本不该怕。也许我所畏惧的魂魄,恰是旁人思而不得相见之人呢。

    不知向北走了多久,久到我开始感到疲惫,久到衣衫都宽松了几分。好在小初一如初见时,除了偶尔故意喊累,力气还是足得很,一路拉着我前行,给我讲各种故事。

    传说,归墟之眼的天坑底部,立着一块玄铁碑,字迹被苔藓蚀得斑驳深沉,人称“叫魂碑”。昔年一场大战于此爆发,死伤者无数,填满了整座天坑。事后,生者熔剑为碑,凿下九百个“魂”字,欲召亡者归来。然而此碑所召来的,从非战场孤魂,而是后世每一个携执念而来、欲向虚无讨一声回响的伤心人。

    悬歌城向北四十里,便是归墟镇,那天坑就在此地。

    经过不知多久的跋涉,我与小初终于走到了归墟镇。有些出乎意料,这里并非想象中的“绝人之境”,反倒成了旅游胜地——不仅那神秘的听骨苔、引魂蕈皆有贩售,就连某些额外的增值服务,也一应俱全。

    比如说,“哭碑”。

    我驻足在一个摆放着《归墟导游》的风物小摊前,和同样困惑的小初翻起所谓的导游手册。

    读完之后,我俩都有些回不过神来。咂摸着小初书中记载的内容,不免唏嘘。

    仙历二八八六年,距今五百多年前,正是慕朝末年,人界起义军“铁骨盟”在此被官军围剿。义军借地渊复杂水道匿形游击,以寡敌众坚持了四十七日,最终以死伤殆尽、鲜血染红地下河三月不褪的代价,击败了腐朽的官军。

    坑底的“叫魂碑”便是那时铸立而成。几百年过去,风吹水蚀,碑体爬满听骨苔,却为后人留下了不止对无畏精神的歌颂,还有——赖以祥和生活的资源。

    “原来,还可以替人叫魂么……”小初读完指南,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抬头看我,“也就是说,只要花五十利衡币,就可以雇人下到坑底,在碑前哭上两刻钟,叫魂。故而干这门行当的人,叫做哭碑人。”

    翻着册子的手顿住,我摇头感叹,抬头望向那幽深的坑口,“乖乖,到处都是商机,干啥都能赚钱。咱们还是——太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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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哈哈,看来,人绝不能刻舟求剑、裹足不前。”小初合上册子,朝我眨了眨眼,“世事发展变化迅速,稍不留神,便会被世间抛弃,无论你我。”

    休整好了,我便决定和小初下坑一探究竟。好在哭碑人装备齐全,我们可以亲身体验一下就着绳索一步步下降的感觉。

    绳索系在坑口一尊半倾的石兽基座上。石兽面目已被风化模糊,只剩敦实的躯体依然锚定着大地。向下望去,危崖内收,形成巨大的漏斗状黑暗,仅靠天光勾勒出最上方数十丈岩壁上湿冷的反光。可以想象,若是有风,风从深渊中涌出,一定会带着地底特有的、混合了水汽、苔藓与铁锈的气味。据记载,风一吹到坑外,所有声音便会诡异地消弭,一如此刻般静谧。

    小初背着我捆紧绳索,背向虚空,一步步蹬着湿滑的岩壁下降。光线迅速黯淡,仿佛沉入黄昏,周遭静得只能听到小初的呼吸声。岩壁上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听骨苔”,在昏暗环境中泛着银绿色的微光。我好奇地用指尖擦过,苔面便会漾开一圈更明亮的波纹——若是在现实中,定会如记载一般,传出极细微、难以辨别内容的嘈杂低语声。便是它们,吸收了坑底所有的声音。

    “快看,照夜,引魂蕈。”

    在周遭彻底陷入幽暗,我因紧张紧紧搂住小初脖子时,忽听到他的声音传来,心逐渐稳住了跳动。我探头看去,岩壁上零星分布着“引魂蕈”,正提供着照明。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如惨白的灯笼低垂,有的如纤细的鬼指蜷曲,散发出稳定而冰冷的青蓝色荧光,照亮了一小片布满水珠和奇特矿脉纹理的岩壁。若是在现实里,定会察觉到周遭越发潮湿阴冷,能听见极深处传来空洞的、绵延不绝的滴水声,以及地下河沉闷的流淌声——但这些声音都显得遥远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罩。

    绳索似乎永无止境。引魂蕈的光芒连成稀疏的网,勾勒出下方逐渐开阔的空间轮廓。我瞪大眼睛,看着那巨大叫魂碑的顶部从黑暗中浮现,如同巨兽沉默的脊背。碑体上爬满了更厚密的听骨苔,闪烁着诡异的、类似金属一般的光泽。

    终于到底了。小初稳稳将我放在地上,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一路勒着他的脖子。他揉着被勒红的喉结,朝我呲牙咧嘴地打趣,“再用力点,我也要变成这天坑一样,发不出声音了。”

    我揉着勒红的手腕,嘿嘿一笑,给了小初一胳膊肘,“不怕不怕,我给你当听骨苔。”

    小初一怔,旋即笑了,拉着我的手,望向那银色的、巨大的石碑,声音轻柔下来,“走吧,照夜,去看看人为了纪念亡魂、渴望和平,在这大地上留下的伤痕。”

    潮湿的泥地上布满细碎砾石和苔藓。天坑正中央,叫魂碑巍然矗立。在蕈类冷光的映照下,碑身隐约可见密密麻麻、被岁月侵蚀的九百个“魂”字刻痕——每一个都不一样,显然出自不同人之手。这里不点香油,不受贡品,唯有一块被磨得光滑润泽的石板,供人或跪或坐,哭碑叫魂。

    我抚摸着冰凉的石碑,心中泛起酸楚。穆青曾在这里,叫过我的名字么?

    “别难过。”小初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轻轻握了握我冰凉的手指,“青莲许是也没料到时移世易。他在这里静坐了一个时辰,然后便买了特产离开——或许是这里聚集的人气令他清醒,你并没死,只要那颗莲子在,你就不会死。”

    我回头对小初笑了笑,手指触到脸颊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哭了,“小青一定自己把蘑菇吃了,”我努力扯出一个轻松的笑,“他知道我不喜欢吃蘑菇。”

    “这倒是新鲜的消息。”小初眼睛一亮,煞有介事地咂咂嘴,“引魂蕈爆炒,加些红葱,很是鲜美。”

    “咦——不会很辣么?”

    “嗯,就是要这个滋味。”小初舔了舔嘴唇,一脸向往,“美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