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小初没有急着离开,在坑底走走看看——毕竟来都来了。这里有地下河,更深处是无尽的黑暗和错综复杂的水道,仿佛巨兽体内盘错的脉络。
当年慕朝气数将尽,朝堂党争酷烈,赋税如虎。更有人君听信国师谗言,想出个令三界发指的“灵关税”横征暴敛,强征未启灵关窍者入宫为奴、充作修炼耗材,致使九州怨沸,民不聊生。
义旗遂自未湖城举起,盟曰“铁骨”,多由走投无路的船工、矿夫、被夺田产的农夫组成。虽缺甲少粮,然心铸铁骨,后又吸纳了看不惯人君暴行的军士、贵胄子弟,逐渐形成一股势不可挡的风暴。为掩护主力奇袭月下州,盟中九百死士主动暴露,且战且退,将追剿的三万精锐官军诱至归墟之眼。
官军恃众,视此为天罗地网。然而他们没想到的是,铁骨义军在当地百姓帮助下,借天坑之下纵横交错的暗河水网,化整为零,展开旷日持久的声东击西。官军重甲利刃在逼仄黑暗中难以施展,反成累赘;义军则如鱼入深潭,以熟悉地形与决死意志,袭粮道、断水源、夜惊营,将绝对劣势的周旋拖至四十七日。
最终一战,于坑顶爆发。只余不足百人的义军,背靠那道吞噬一切声响的归墟天坑,向包围而来的数千官军发起最后一次冲锋。鲜血浸透岩缝,汇入地下暗河,官军主将被阵前狙杀,余众胆裂溃散。此役,铁骨盟以全军覆没的代价,奇迹般击溃强敌,牢牢钉死了慕朝官军精锐的一部,为其主力直驱月下州、直取慕朝,撕开了最关键的一道缺口。
战后,悬歌城百姓收殓骸骨不得,遂熔战场残兵,铸玄铁巨碑于坑底,凿九百“魂”字,以祭九百英灵。鏖战又三年后,慕朝倾覆,炀朝立,开启新政。
小初一边讲述着五百年前的过往,一边仰头望着头顶那一小块天空,声音里皆是慨叹,“可惜呀,炀朝从一开始便根基不稳——人君的宝座,大家都想坐。”
这段历史,我自然是知道的。人界的历史呀,总是充满遗憾,令人扼腕。
铁骨盟以凡人之躯撬动山河,其核心力量除慷慨赴死的贫苦义士外,亦包含倒戈的边军精锐、暗中资助的没落贵族与地方豪强。慕朝既覆,权力真空乍现,昔日“共抗暴政”的盟誓,迅速被“江山谁属”的争议所取代。
“炀”朝之立,本就根基脆弱。首倡义旗的民军领袖、掌握实际兵权的原叛军将领、提供资源的旧贵族,在胜利后陷入了漫长的暗潮角逐。
“小初,换句话说,炀朝面临的问题是‘分赃不均’,对么?”
牵着我手的小初放慢脚步,一处处看过那些也许仍旧残留血腥气息的石壁,笑着点头,“嗯,是的。炀朝统治人界的两百年间,斗争愈烈、新政渐腐。地方九城借剿怪、开矿之名坐大,人君权威日削,昔年共同战斗的后裔,已成新的门阀,盘根错节。最终,是一支没落旧族,再次推翻了危如累卵的炀朝,建立了如今的新朝。”
说到这里,小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我。幽幽的声音最终会被天坑完全吞噬,唯一能记录此刻他话语的,只有我这个“听骨苔”,“照夜,推翻暴政的联盟,因共同的敌人而凝聚,亦因共同的胜利而分裂——这种事,在三界历史上实在太多了。”他顿了顿,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爬满苔藓的岩壁,“太平并非战争的必然终点,而是需在权力、利益与理想之间,进行永无止境的平衡。历史的意义,或许不在于分清绝对的善恶,而在于承认——所有牺牲,都有重量。”
看过归墟天坑,我和小初要离开了。得知穆青在这里买了特产,没有被一无所获的追寻击倒,我便安心了——虽然这样的担忧完全多余,毕竟这是过去发生的事。
这一上一下折腾下来,小初的喉结痛得厉害,嚷着要休息一番才肯继续上路。见他皮肤被我勒得发红,我自然没立场说个“不行”——何况,有人讲故事,我倒不急着赶路。
闲谈间,我和小初又讨论起“分赃不均”这个话题,也进一步明白了宏音所说“催生集体意志的,不是意志本身,而是利益”的深意。这大概也是天翮族能够统治玉山南三城几千年的真正原因——圣女信仰固然坚不可摧,可共同利益才是最终稳固政权的基石。
只不过,同样深谙此道理的新朝之主——舒氏要的,不再是人界九城,而是十二城。那便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离开悬歌城之前,我和小初登高望远,想领略一下这座喜欢悬挂青铜风铃的城邦。可惜无风,没有清越之响可聆听。
唯城外一残破无名之碑上,无名之人刻下的无名之诗,给我留下了对于此地最后的印象:
铁骨沉渊铸悬歌,苔花照夜守太平。
我立在碑前,默默念了一遍,又念一遍。
小初不知何时走到我身旁,轻轻握住我的手。
是啊——太平才是人这种生物,普遍希冀的珍贵之物。
下一站,我和小初要追寻穆青当年的足迹,去往夏天。
夏天啊,日炎如焚。穆青去了魔界西南边的尽头——无泪戈壁。
仙界以东的黑海,无人能探其边界;魔界西边的广袤沙漠,同样至今无人能够穿越。
我和小初启程之前,又回月下州换了一身新衣。不是我的错觉,这一路跋涉,在这静止的记忆里——我竟瘦了一圈。
无法记录时间,我们只是不停地走,不停地歇。穿过映山都,一路向西南,与巍峨的落羽山擦肩而过,转而向南,来到魔界边境一处名为西极驿的小城。再往西,便是无垠广袤的沙漠。
《太愚行记·西陲录》曾记,魔界极西有无泪戈壁,飞沙走石,生灵绝迹。旧志载,其东缘有荒垒废驿,向无魔族久居。
我和小初站在这座石头要塞之上,举目远眺。目力所及之处,天地被压缩成简洁而残酷的色块,上方是凝固的、毫无云翳的青灰色苍穹,仿佛一块冷硬的琉璃盖;下方则是一望无际、直至视野极限与天际线模糊交融的暗金色沙漠与砾石荒原。
虽然感受不到炎热,但大地呈现出的极度干旱的本质,无声诉说着此地“绝人之境”的本色。无风,远处沙丘便保持着浪涛奔涌到最高点那瞬间的姿态——每一道脊线的弧度、每一片背阴坡的阴影,都清晰得像用刀刻在空间中。
我捧起一抔沙粒。不是普通的黄色,而是泛着金属质感的暗金与赭红色。看样子,这地下富含矿产。只可惜,气候太过酷烈,不适宜居住。
然而,这挂着“西极驿”幡旗的石头城,却并非无人。
对此,小初也有些疑惑。为了验证自己记录的真实性,他连忙拉着我挨家挨户勘查。越看,我俩越是惊奇——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一处绝境,竟生活着数量不少的仙、魔以及人。而促成这里繁盛的,则是一个看似荒诞的产业:探险。
我和小初蹲在一处杂货摊前,翻看着什么隔热的“踏沙履”、白日凉爽夜间保暖的“蜃息纱”,以及能准确指向方位的“时晷盘”,不由惊叹,乖乖,真是不出门则已,一出门看什么都震惊。
经由“探险”催生的各项行当应有尽有。物资装备贩卖仅仅是小菜一碟,还有向导服务可供选择。小初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捡到一张宣传单,皱着眉头看了起来。
西极驿·无泪戈壁引途司
三阶探险向导服务明示
第一阶:浅尝辄止——为初履沙海、心怀好奇之士所设。
行程十里,历时半日。由熟路向导引您领略“无泪之海”奇观,踏浪形沙丘,观黑石戈壁,于安全距离外观西极之异态。
备注:提供踏沙履试用,赠蜃息纱留念(只保能用,不保干净)。
第二阶:遗迹寻踪——为有备而行、欲探秘辛之勇者所备。
深入百里,历时三至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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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依古图(真伪自负)导引,探查无泪戈壁深处疑似上古遗存之风蚀魔殿残垣、沉沙祭坛基座。运数佳时,或遇戈壁原生异兽,如沙时蝎、石魇。(妖兽出没有时,不保证一定见)
备注:生死有命,伤损自负。妖兽虽好,请勿伸手。
第三阶:有去无回——专供矢志叩问西极尽头之“痴客”。
无固定里程,无归期承诺。向导仅负责将您送至“最后水囊补给点”,此后西行之路,唯有黄沙与君相伴。若见“永寂地平线”,盼与君共享此世奇迹。
备注:此程只送不接,不问归期,不索遗物。以契为约,君命属天,死生如沙,聚散无痕。
西极驿戈壁引途司谨启
传单下方还附了一行小字:价目面议、先行付款、概不赊账。装备租用另计,意外焚埋服务八折。
饶是这位岁龄超过三千八百岁、自诩走过三界每一角落的太初仙人——太初僊,也没想到有一天“探险”也能成为一门经久不衰的生意。此刻他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看得我想捧腹大笑——他有些纳闷,又有些颓丧,眉头拧成一团,嘴角抽了抽,似乎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看来呀,《太愚行记》该更新了才是。
“哎呀,别这么丧气嘛。”我踮起脚,伸手拍拍小初的肩,“时代变化太快,也不是你能预料到的。昔日这里是无人之境,今日却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这谁能想到?”见他仍拧着眉,我又凑近些,歪头看他,“这样,等救了小青,咱们解决了膣藟之灾,一起去重新旅行如何?到时候再重新写一本新的《太愚行记》,如何?”
小初似有一瞬怔愣。他拂开凳子上薄薄的黄沙,挨着我坐下,抬头望向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你说……真的?”
“对啊。”我在小初身旁坐下,随手抓起一把沙,让它从指缝间缓缓漏下,“我原本就想和小青到处走走看看。刚好,咱们三个一起去。”
“咱们……三个?”
我掰着指头数起来,笑道,“呃,确切说是五个——还有舒岸和尾巴。舒岸负责守卫,尾巴负责逗乐,小青负责开路,你负责记录,我呢——”我把漏空的掌心一摊,往后一仰,“负责躺着享受。”
小初定定地看着我,眼神深处似乎又有些湿润了。他垂下眼,随即又抬起,嘴角扬起一抹微笑,“好。我会重新将所看到的一切记录下来,留给世间。”
“嘿嘿,那可不能叫《太愚行记》了。”我眨眨眼,侧过身,作势揽住少年不甚宽阔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得叫《照夜行记》。不过嘛,还是可以署名你。”
小初眉眼都笑得弯起来,像两弯新月。他轻轻点了下头,声音软软,却笃定,“嗯,一言为定。”
对于西极驿的变化,经过我和小初四下探查,终于搞清楚了这里兴盛的缘由。
百年前仙魔大战后,一部分流离的魔族迁至此地。面对无泪戈壁的死寂,他们并未退缩,反而窥见了一线“生机”。一些善于机变者,将古老遗民留下的痕迹,巧妙包装为“风蚀魔殿残垣”、“沉沙祭坛”这类一听就藏着宝藏的神秘遗址。消息如同被风吹散的种子,吸引三界中怀揣梦想或贪婪的探险家、学者与商贩蜂拥而至。
于是,这座本应孤绝的驿站,便围绕着“探险”产业蓬勃生长:街道两旁挤满了兜售“遗迹地图(不保真)”、“上古符文拓片(不保真)”与戈壁生存器具的店铺;简陋却热闹的酒肆里,永远回荡着对宝藏的猜测与夸大其词的冒险故事;向导、驮队、物资补给乃至“祈福算卦”的生意也应运而生。
可以说,在这本无法生存的地方,魔族为了活下去,绞尽脑汁,令这生命绝迹的无泪戈壁,有了生机。
除了生命力极强的魔族百姓外,另一股无法忽视的力量,亦促成了这小小奇迹的存在:人永不消失的探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