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熟悉的笔迹,熟悉的墨痕。小初眸光晃动,薄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
《太愚行记》。
我已记不清穆青是从哪儿顺回这本书的。只记得翻开第一页时,便被那字里行间的风与尘、霜与露深深攫住。
全书无修炼法门,无权谋机巧。只以一双褪去审视的眼、一颗浸入尘泥的心,记载天地间最朴素亦最精彩的真相——
在某处仙力枯竭的绝境,有藤蔓以血肉滋养朽木,百年筑成一座活着的桥;
在因战火沦为废墟、被世人遗忘的角落,遗民将刀剑熔铸成犁,重新开垦破碎荒芜的土地;
甚至连最卑弱的蜉蝣群,其朝生暮死的集体挣扎,都是向天地无声的质问与呐喊。
在我心里,这本书不仅在记录世间万物之奇、三界风俗之异,更在不停探问,为何“存在”?如何“共生”?
我挨着小初坐下,与他一同翻开书页,翻到最后一篇。
著者太愚写完这篇后记,便结束了旅程。
《太愚行记·后记》
吾遍行三界,履霜栖露,目接混茫。大道如渊,叩之无声;众生悲欣,观之怆然。竟终未得一法可破永夜,一理能慰长魂。
然步履既穷,心镜反澄。始知“答案”二字,本囿于执念之间。天地不言,春秋代序,何曾答一问耶?
故今息妄求,存静观。愿候天地之新机,不避人间之旧劫;甘效荧烛之微光,重蹈千载之晦朔。
长夜或无竟时,然——
但守一念,即见永恒。
——太愚补记于长野
密洞里静极了。
只有长明灯无声亮着,将我们的影子并排投在绒毯上。
小初垂着眼,长睫覆下细碎的阴影。他没有翻页,也没有说话。那只按在书页边缘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似是有些羞赧。
我趴在他坚硬的膝盖上,仰起脸追寻他躲闪的目光,忍不住笑起来,“这下完整啦。前序、正文、后记,我都读过,且能倒背如流。这本书很珍贵的,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第二本。”
小初终于抬起眼。
他望着我,唇边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像初春薄冰下的水,清冽,却又带着不易察觉的暖。
他抬手,指尖轻点我的额头,“因只写了一本。当初由煌木带走了。许是青莲顺手拿了回来……想着你会喜欢。”
“那很珍贵了!”我连忙将书小心藏进枕头芯里,压实,又拍了拍,“啧,早知道只有一本,我该更爱护些才是。”
“照夜。”
我回头。
小初坐在那里,长明灯的光笼着他的侧影。他的神情有一丝我读不懂的困惑,那双明澈的眼眸深处,却隐着一点不易捕捉的水光。
“你有诸多疑问。”小初声音低缓问道,“为何这么久了……却不问。”
我怔住。
是啊。
我为何不问?
问他一千多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要将自己分裂成五份,这漫长的岁月里他又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痛过没有。
可我——
也许是惯于逃避的性格使然。又或者,隐隐知道以眼前这少年的脾性,他不会轻易作答。那些沉甸甸的过往,那些他不愿启齿的伤痕,我又怎么忍心逼问。
为这段本就看不见希望和尽头的旅程,徒添哀伤。
“……因为,”我慢慢说,“我想靠自己去慢慢了解你。”
小初望着我,没有说话。
“尾巴说你很腼腆。”我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想,还是不要逼问你太多。万一你因为害羞,或者窘迫,逃走了——我会害怕的。”
我顿了顿,声音轻下去,“说老实话,我有些害怕一个人在这里等待。虽然天一直是亮的,也没有任何危险……但还是会害怕。”
密洞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长明灯芯偶尔爆开的细碎声响,像极轻的叹息。
小初用力眨了眨眼睛。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是在逼退什么不易被外人察觉的、幽微的泪意。
然后他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走到我身边。
他伸手,轻轻覆在我的后脑勺上。掌心温热而干燥,像少年时阿爹牵我走过暮色中的田埂,像穆青每次离开前总要多看我一眼。
“嗯。”小初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点点温柔的笑意,“那咱们继续上路。别担心,我在。”
离开了青莲山,下一站是刃柱城。
没错,我第一次死去的地方。
人界西北部,与魔界接壤之处,横亘着那片墨色的长烬海。刃柱城便坐落于湖东岸的峭壁之巅——整座城池如一道崩缺的巨刃,从山体深处斜斜刺出,千年未拔。城墙非砖石垒砌,而是直接开凿于整片玄黑岩岩体,刀劈斧削,棱角峥嵘,远望如一头负伤蹲伏的远古巨兽。
城西,有一片被万年浪涛啃噬出的蜂窝状海窟。咸涩的风贯穿其间,发出低沉的呜咽。那些幽深的洞穴成了妖兽们的天然栖息地,也成了偷渡客与黑市商人的密会之所。
然而这座因通商而繁盛的边城,香火最盛处却非商肆,而是贤君祠。
祠宇不大,却占据了城池最显眼的高处。青烟终年不绝,檐下悬满祈福的木牌,风过时叮咚作响,像无数未说完的谢意。
我好奇心作祟,撬开祠堂后,掩藏在草丛中的木板,跳下去探究一番,还真是一处储藏室,储备着蔬菜和肉干。
小初探着脑袋将我拉上来,拍掉我头发上的蛛丝,笑道,“下去找宝贝么?”
想起往事,我便与小初说了起来,第一次被骗到刃柱城然后去了映山都,第二次从映山都返程路过刃柱城,因苦于没有路费,从黑头帮施爷那里,合理敲诈了一些盘缠。
“……倒是随心自在。”小初听完,笑意淡淡的,“至少走到哪里,都不会有饿肚子的烦恼。”
我嘿嘿一笑,拉起他的手往正殿跑。
贤君的石像端坐于氤氲香火中,面容平静,眉目低垂,似在凝望每一个前来叩拜的苍生。我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又替小初也点了三炷香,递进他手里。
仰头望着那尊石像,我忽然想起许多事。
百年前那场仙魔大战,持续了整整十年。
仙魔一战后,煌木受了重伤,清醒时候不多,多数时候便是当时的三个人造仙十身、百目、千手,以及他们的操纵者渊寂代掌帝权,而渊寂在杀死煌木后,为了确认他的死亡,开启了捕猎岁兽妖的决定。这个坏蛋,甚至为了杀死抱婴椿,潜伏在映山都许久。可惜呀,阿戈里亚斯第一万四千八百八十八个拥有金瞳的孩子回来了。
“舒贤是为数不多令煌木烦恼的家伙,当然,除了青莲之外。”
我啊了一声,接过小初递来的香,“据说贤君可是个儒雅君子呢,不仅外表英朗,人品更是没得说。”
小初一笑,也望着这石像,“他很唠叨,唠叨起来便没完没了那种,煌木捂着耳朵求饶,哪怕是躲起来也不行,总之,舒贤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话痨。”
我心中暗忖,没想到大伙儿心目中的圣君,竟是这样的性格。
继而,小初缓缓讲起了百年之前那场仙魔之战。
百年前那场持续十年的大战,表面上是因魔界大肆开采“熠石”滥用并扩充武备,然仅极少数人知晓,真正引燃战火的,是魔界都城映山都深处悄然蔓延的“瘴母神”之祸——此物实为膣藟本体分裂出的虫体,会将人吞噬后持续孵化,它们也和无相孽一样,会在逐渐吞噬繁衍过程中产生“智慧”,究极选择便是——披着人皮,藏于人中。
彼时魔皇阿戈里亚斯已察觉灭顶之灾迫近,在哭月台大点兵,决意与这无形的敌人死战。可他至死不知,自己早已被寄生——他自身,即是那灾难的核心。
那时的映山都,多数魔族百姓已遭感染,却在核心影响下尚存“人形”。孩童仍上街嬉戏,妇人依旧炊煮浣衣,街角的酒肆夜夜传出粗犷的笑谈。那些被寄生者,在核心的意志下保持着诡异的克制,抑制着捕食的本能,耐心等待更丰美的养料——那些拥有纯净仙力的修仙者,自投罗网。
后来,仙界先锋军初入时,有士卒因不忍对百姓挥剑,当即被从触手拽入口中吞噬,迅速孵化。而仙军则以为,这是滥用熠石强化后练就的邪术而已。
后形势严峻,煌木亲临阵前,令百目以“天听之术”彻察全城,三日不言。最终颁下令众仙将悚然的敕令,映山都及周边三百里,尽焚。
不听上令者,诸如云笈等人,便被投入地刑司以儆效尤。
当时,唯有人君舒贤力谏于前:此非战,实屠!岂有因一人或将变异,便先戮万人之理?
即便煌木解释,受感染者再无可救,唯以烈火焚之,方可镇压,舒贤仍是不信。
是啊,有病者治病,坏肢者便截肢,哪有被感染了便要置于死地的道理。这世间多数人无法窥探到膣藟之祸的真想,哪怕听得真相,也未必相信。
人这种生灵,总是要亲眼见证,吃尽苦头才肯罢休。
焚毁映山都,煌木几乎耗尽了全部仙力。他强撑着筑起那道隔绝天地的结界,独自立在焦土中央,等待魔界的土地被烈火与时光慢慢净化。与他决战的那个人——那位曾统御万魔的皇者,已在酸雾与烈焰中化为灰烬。可阿戈里亚斯死前喷溅出的巨量酸液,如一场腥黏的暴雨,尽数浇在煌木的身上。
那些酸液穿透仙袍,蚀入肌理,附着在骨骼与内脏的表面,日日夜夜,持续灼烧。
煌木归返仙界后,即陷入漫长的沉睡。偶尔有短暂的清醒,也已无力处理任何政事。他的手指微微蜷曲,覆在胸口那道永不愈合的旧伤上,连呼吸都带着隐痛。
而舒贤,在人界颁下了那道著名的《视魔同人律》。他打开国境,收留那些从魔界结界缝隙中仓皇逃出的流民——给田宅,通婚嫁,授技艺。那些惊惶失措的眼睛望着他,他命人在文书上郑重写下,自今而后,视同吾民。
于是后世称他贤君。香火绵延,至今不绝。
“小初,”我望着贤君祠紧闭的门扉,“你说,贤君最后……明白当年的真相了么?”
小初点点头,轻轻掩好祠堂的门,目光越过刃柱城参差的屋脊,望向远方那片凝固的、墨色的长烬海,“他后来知道了。知道煌木那看似决绝的做法,才是唯一的正解。只是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他死前痛哭不已。”小初垂下眼,“他无法像煌木那样,做一个无心之人。”
救一人而危一城——是对,是错?
小初仿佛在问自己,又像是在叩问过去。
“自是错的。可见其眼瞳尚清,手犹能握禾穗,又怎能不救?”
海风穿过千年的海窟,发出低沉的呜咽。
“可救了。代价呢?”
我轻轻道,“代价是,那些被感染的流民,将瘴母神蛰伏的卵,悄悄带过了长烬海。”
小初轻轻叹了口气,“这片大地上,原本到处是卵。多的那些,也不过是多了一些罢了。于大局无益,亦无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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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顿,望向刃柱城西那片苍翠的轮廓,“好在抱婴椿活了下来。它跨越了本该降临的枯萎期,再次繁盛。其辐射范围,足以庇佑整座刃柱城——也算是,回报了舒贤那一份复杂的‘仁心’吧。”
难得今日我走累了。
小初便一路拉着我,护着我攀上城西那片蜂窝状的海窟。粗粝的岩石硌着掌心,他走几步便回头望我一眼,确认我还跟得上。
最高处的窟口豁然洞开,可远眺整片长烬海。
海浪凝固在千年之前的某个瞬间,波峰如怒,水沫悬停,像一头被时光封缄的巨兽,永远保持着咆哮的姿态。
我寻了块被海风磨圆的石头坐下,望着那片凝滞的墨蓝。
“阿戈里亚斯的酸液……很可怕么?”我问,“据说会痛得要死。”
“嗯。”小初在我身边坐下,“阿戈里亚斯的仙力很特殊。他体内混有妖兽的血脉,那力量天然便带着‘酸蚀’之性。且附着性极强。一旦侵入□□,便直接蚀入骨髓、腐蚀内脏。还会感染——量海。”
我猛地转头,“……啊?量海是、是实体啊?!”
小初眨眨眼,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见识过自己的量海。”他的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那确实是一片沸腾的海,不是么?”
我哑然。
“当然,‘海’是夸张的说法。”小初垂下眼睫,想了想,“量海包裹在仙丹外侧,是仙丹的保护层。本身就具有防御性,也具有腐蚀性。”
我怔了一会儿。
“这么说来,”我慢慢道,“阿戈里亚斯的能力,倒与玄牝仙人有些像。玄牝仙人在与蛇妖的亲热中,得到了对方的有毒的仙力。”
“是的。通常来说,这种情况只能通过繁衍来继承。即便如此,能成功混合甚至强化的,也是极少数。”小初解释道,“譬如,妖兽的毒腺经由与人共同孕育后代而传给孩子。孩子拥有毒腺,却未必能够练就不错的仙法。二者兼得者,其实寥寥无几。”
“……可玄牝仙人只是与蛇妖这样那样了而已……”
小初听到“这样那样”四个字,脸刷地红成了枝头熟透的柿子。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指尖,声音闷闷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其、其实……玄牝仙人是在与蛇妖……嗯,亲热时中了毒。只是他自身的仙力具有麻痹作用,所以他对中毒一事……没什么感觉。甚至会有些微微的上瘾感。”
我顿时被这真相惊得睁大眼睛。
“我想虺蛇当年也很纳闷,”小初耳尖红透,却还是认认真真往下说,“她从未见过中了自家毒却毫无反应之人。也许……也是因此,动了情。”
原来是这样。
虺蛇以为自己遇见了世间独一无二之人,爱上了玄牝。
玄牝中了毒、还有点子上瘾而不自知,误以为自己爱上了虺蛇。
一仙一蛇妖,就这么一来二去,享受世间极乐的同时——生下了溟牙。
真是离谱至极。
没想到离谱的还在后头。
我嚷嚷着走不动了,非要在这海窟里歇脚。小初拗不过我,只好四处搜寻了些被海风吹干的柔软苔藓,厚厚铺了一地,给我当床。自己也挨着边沿躺下来。
对于世间趣闻,小初倒毫不避讳。此刻四下无人,海风呜咽,他便一件件讲给我听。
当年玄牝仙人与虺蛇分手的过程,也很令人无语。
虺蛇觉得,再这么“交缠”下去,玄牝迟早有一天得毒发身亡。于是强硬将其赶走,再不相见。
玄牝则伤心过度。他日日回味着那种令人上瘾的“滋味”,无心修行,也无心政务,索性闭门钻研起“极乐之法”来。
此人倒还挺大方。
他秉持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心态,男女不拒,开门见山。跳过一切互相了解的繁文缛节,提倡直接“彼此交融”,节约时间。
就这么——
“毒液”随仙力人传人,“中毒”者越来越多。
情况渐渐有些控制不住了。
引来了仙界的“抹杀”与“利用”。
“啊?”我猛地坐起来,“你为何知道这些事,小初?难不成是尾巴偷窥了,讲给你听的?”
小初紧张地连连摆手,生怕自己被误认为什么热衷于搜集桃色秘闻的变态,“是、是从云笈那里知道的……”
我愣住了。
很难想象。
端方儒雅的云笈、寡言认真的雷枢、放浪不羁的玄牝——这三人,竟是好友。
虽然玄牝与雷枢看不惯云笈是个恋爱脑;
云笈与雷枢看不惯玄牝那追求“人间极乐”的宏愿;
玄牝与云笈也看不惯雷枢一门心思只想晋升玄珠位阶。
但三人的关系,还是以一种奇异的方式,维持着微妙的和谐。
当年云笈因违反帝令、于阵前动摇军心而被投入大牢。他死前留下了一道遗言。那遗言顺着地脊的暗流,缓缓汇入源涡池,被彼时已陷入沉睡的煌木以残存的意识记录了下来。
云笈留下的唯一遗言是,
——尽一切办法救出川晋与晋川。
——将他整理的、玄牝的研究成果,刊印出版。
留给彼时唯一还在人世的雷枢仙人。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雷枢为了拯救那一对师兄妹,去求了人君舒仲。
舒仲花了很大价钱,将川晋与晋川“运作”了出来,留在身边任用。
而那本玄牝倾尽心血写成的《玉房秘戏考》,也终于得以在这世间,留下一丝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