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能躺赢,全仰仗尾巴 > 140. 第140 照夜的不良读物
    所有这一切,不过是为向仙帝求一个恩典——

    愿以鸿珠之位为契,换为照夜强启灵关窍。

    小初的声音落进这片寂静里,像一滴水落入深潭,久久没有回响。

    可惜啊。

    这等凡人才能有的心愿,却是修仙之人最忌讳的事。

    上仙们说,穆青根本不具备上仙的心境。他本该斩断“尘劫”,修一副无情之身,才配得上上仙之名,才担得起那身青莲绣袍。

    仙界可以容忍一个孤臣——孤臣不过无党无援,尚可用。

    却难以容下一个痴人。

    痴人心中有所挂碍,痴人眼中有所不舍。痴人会为一粒云冰糖藏满整只抽屉,会为一句“我在家等你”走过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叩心阶,会在每一个例会散后的黄昏,悄悄将桂花酥拢进袖中——

    袖口沾了油渍,他也不在意。

    他只在意,带回家时,那酥皮还脆不脆。

    那糖还甜不甜。

    我闭着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进小初的衣料里。他没有低头看我,也没有抬手擦拭。他只是轻轻地,将肩头靠过来一些,让我枕得更稳。

    头顶的气根网床微微晃动,像摇篮,像穆青那年背我上山时,微微起伏的脊背。

    两百岁。

    穆青在与两百年赛跑。

    小初说的这些,我过去却并不太清楚。

    我只知道,后来穆青回家越来越晚。偶尔眼底会洇着淡淡的血丝,像白瓷上不小心染开的朱砂。我问起时,他便笑着说“最近仙界文书繁冗”,将袖口悄悄往里折了折。偶尔我嗅到他衣襟陌生的檀香味,会半真半假地抱怨一句,他便从此改用青莲山自制的竹叶香——细细闻时,像雨后新竹,清苦又干净。

    我不知道,那袭总为我带回零嘴与闲书的青衫,承受了多少无形刀锋刮出的、千丝万缕的伤。

    我更不知道,那朵漂亮的青莲在静静凝视我时,袖中的手指曾怎样紧握,又怎样松开。

    他是否也做出过——同生共死的设想呢。

    就如现在的我一样。

    可惜,这里只是记忆,是属于过去的残影。我只能怀念曾经,却无法幻想未来了。

    “别哭,照夜。”小初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许无措的温柔。他的指腹拭过我眼角,像在擦拭一片易碎的露水,“煌木那时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很多事情已力不从心。他不是有意磋磨青莲,他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没有情感罢了。”

    “我听尾巴说了,”我闷声道,“煌木是你剥离出的、绝对理智的那一份,只一味追求更强大。为什么要分出这样的人来?”

    小初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着眼,长睫在虚白的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半晌,他轻轻开口,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时光那头传来。

    煌木是从太初僊神魂中剥离出的、淬炼到极致的人情反面。

    他的诞生只有一个目的,变强。

    强到足以对抗膣藟,强到不再重蹈覆辙。

    于是小初斩断了完整心性中有关牵绊的全部枷锁——剔除对众生的悲悯、对美好的眷恋、乃至对孤独的恐惧。唯独留下的,是那个纯粹追求“绝对力量”与“最优解”的化身。他以为,唯有如此,才能战胜那样强大的敌人。

    故而对煌木来说,众生是变量,情感是误差,爱欲是必须剔除的干扰项。他坐镇仙界的四百年,并非为了统治,而是为了继续执行那个未能完成的“清除计划”——以理性为刃,为三界刮骨疗毒。

    在小初低缓的讲述中,我渐渐有些懂了。

    煌木对穆青的不满,并非针对他这个人。

    那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又混杂着难以理解的困惑。

    穆青分明拥有罕见的自修天赋与锐气——那是多少仙人求之不得的根骨。可他却甘愿将心力耗在一件“概率无限趋近于零”的事情上,为我这个天生无灵窍者逆天改命。

    这在煌木看来,是不应存在的冗余情感,是于备战毫无用处的额外杂事,更是一种对自身职责的偏离与背叛。

    更要命的是,穆青此举分明是将自身最大的弱点,亲手捧到世人眼前。

    所以对于穆青的请求,煌木一次都没有答应。哪怕后来,他早已无力回应。

    “你说这么多,”我吸了吸鼻子,“都是为了给煌木开脱。”

    小初露出一丝苦笑。他没有否认,只是轻轻揽住我的肩膀,将我往他身边带了带。

    “嗯,是的。”小初的声音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的讨好,“之少……别讨厌他,好么。”

    我将脸埋在小初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好吧。既然他是你的一部分,天生就是那样的性子——我自然不会这么小气,与他一般见识。”

    小初只是轻轻抬起手掌,盖住了我那双哭得红肿疼痛的眼睛。掌心温热而干燥,像一片落在疲惫眼睑上的、刚刚晒过太阳的树叶。他的呼吸似乎就悬停在我鼻尖,很近,又很远。

    “多谢你大人有大量。”小初的声音里有极淡的笑意,“休息一会儿罢,照夜。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一一走过。”

    离开青莲山前,我特意拉着小初去了我和穆青的秘密基地。

    青莲琼池下的秘洞。

    本意是不服气——煌木总以为穆青“一心想女人,不好好提升修为”,我非要带小初看看穆青平日修行的地方,替穆青正名。

    可走着走着,就变成了炫耀。

    炫耀穆青专程为我准备的、躺平的一切。

    启动机关,拨开水面。琼池的水帘从两侧分开,露出一方无水密洞。

    “请进请进!”我回头招手,眉眼弯弯,“平日这儿可只有我和小青能来。就连青莲山的大师姐都不行——”

    小初踏入密洞,环顾四周,像进了大观园。我猜他大约从未想到,这所谓的“修行之地”,实则是供我玩乐的秘境。

    长明灯嵌在石壁中,光线柔和如初夏的黄昏,不刺眼,也不幽暗。地面铺着绒织的厚毯,赤脚踩上去软软的,穆青说这样我便不用总惦记着穿鞋。

    靠墙是整面错落的木架——穆青亲手打的,每一格尺寸都不一样,恰好能塞进各种奇形怪状的书册。

    “《仙界风物志·残本三卷》《人界戏本全集》……”小初的手指一格格拂过书名,轻声念出来,“嗯……《法器锻造入门——童子篇》《魔界笑话大全典藏本》?”

    “还有这个!可有趣了!”

    我连忙又抽出几本被我翻得卷了边的书,献宝似的塞进小初怀里。

    小初接过来,干脆在软凳中坐下,当真翻看起来,“《鸳鸯错·打铁铺的春日夜话》……”他蹙着眉头,眼睫低垂,神情专注而认真。

    翻过几页,他的眉梢轻轻跳了一下。

    又翻几页。

    他抬起头,欲言又止地望着我。

    我歪着脑袋,等他发表读后感。

    他垂下眼,继续往下读,“……《豆腐西施的三更火》?”

    我在一旁比划着,眉飞色舞地讲解起其中的内容来。

    这打铁铺的春日夜话那可太精彩了——凡间打铁匠的女儿金葫芦,与借宿铺中、实为仙界铸剑师化名的青年炉生。在锻铁溅星、淬火腾烟的日常里,二人借着“切磋打铁手法”“争论淬火时辰”的名头,指尖相触、呼吸交缠,那叫一个欲说还休、暗潮汹涌。书末还附了《七十二式淬火图谱》,正正经经教人打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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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跟穆青炫耀,这书也太值了!看了故事不说,还能顺便学习打铁手艺。一个字,值!

    当时穆青脸色发红,只是弹了下我的脑门,便不再说话,垂着眼把书从我手里抽走,放回书架最高那一格。

    “呃……这还真不是打铁的招式。”小初顶着半张红透的脸,声音闷闷的,又翻开另一本。

    《豆腐西施的三更火》。

    也不知穆青从哪个旧书摊上淘回来的,扉页上还有某位不知名读者的批注,墨迹潦草却一针见血:

    卤水点豆腐,如情触身。无心者见白嫩方糕,有心者见颤巍巍的魂。

    “之前典藏司搜罗过一批‘不务正业’的书册,”小初沉吟着,目光在那行批注上停了停,随即移开,“本要想集中焚毁的……没想到,被青莲顺回来了。”

    小初轻轻叹了口气,那语气里竟带着几分与煌木如出一辙的无奈,“哎,看来煌木生气……也有些道理。青莲心里时不时惦记着这些事儿,必然无法静心修行。”

    “什么嘛!”我顿时不服,一把将书从小初手里夺回来,“这本书哪里不正经了?”

    豆腐西施的故事再单纯不过。她每日拂晓磨黄豆、煮浆、点卤,总在深夜的作坊里独自劳作。某日起,店里总来一位多付三枚铜板、却只取半块豆腐的蒙面客。二人对话止于“今日卤水老了三分”“明日豆子可多浸一刻”——全书以豆腐制作的“浸、磨、滤、煮、点、压”六章为纲,要我说,二人眉来眼去的描写统共不过三页纸,倒是怎么做豆腐,写得一清二楚、步骤分明。

    尤其是“点卤”那一章,堪称全书华彩。有好事者点评道:读至“卤水入浆,霎时云收雪凝”,忽觉自己神魂也被点了。

    我理直气壮地合上书,拍在掌心。

    小初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望着我,欲言又止,耳垂那抹红却悄悄蔓到了脖颈。半晌,他认输似的垂下肩,将书从我手里轻轻抽走,一本本放回木架原处,“总之,”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认命,“上面写的不是打铁之法,也不是磨豆腐之法。”

    为了转移话题,小初开始参观我的零食罐子。

    “栗香斋”的糖炒栗子,灵璧城必买特产,壳薄肉糯,甜香能飘半条街。

    腌渍杨梅,青莲镇百吃不厌的果脯,穆青每年初夏都要亲手渍一坛,用他练剑的手指一颗颗挑去核。

    雪酪丸子,月下州季节限定糖果,每年只售二十天,价格被黄牛炒得飞起。穆青却总能在第一时间抢到——至今我都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

    除此以外,他还给我开了一扇窗。

    真的是一扇窗——嵌在石壁上,正对着琼池最清澈的一角。白日可见鱼儿曳尾游过,尾鳍如绡纱;夜里若有月光,水波会将银辉筛成碎箔,一叠叠铺满窗台。

    青莲花瓶里,永远插着应季的花。春桃夏荷,秋桂冬梅,一室清芬从不间断。

    可以说,我完全可以在这里,实现“躺着即可”的最大心愿。

    “我开始有些怀疑了……”小初环顾四周,语气复杂,“青莲在这里,究竟是如何修行的。”

    这个疑问着实把我问住了。

    我支支吾吾,绞着手指,“我、我也很懂事的……看到小青修行时心不在焉,我后来就不去打搅他了。青莲山这么大,我去哪里都可以玩的。”

    小初望着我,目光柔软下来,“嗯。你们年纪小,倒也不必这般苛刻。”

    我忽然想起一事,连忙跑到床边,从枕头底下翻出一本封面都快卷边的旧书。

    “还有这个!”我双手捧着递到小初面前,像献宝,“我最喜欢的一本,翻过无数遍了。”

    小初垂眸,目光落在书封上,有一瞬的怔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