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嘛!”我更委屈了,“小青明明是因为总想着那档子事儿才没法静心修行,这怎能怪我?我只是自己躺着,又没拉着别人一起躺——”
话音未落,我鼻头却蓦地一酸。
那句“小青”出口的刹那,眼眶里便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涌了上来。
小初慌了,手忙脚乱地抬起袖子,小心翼翼地替我擦拭眼泪。他的袖口很快洇湿了一片,可他像是没察觉,只是笨拙地、一下一下地擦着。
我们走了不知多久了。一丝小青的踪迹都没有寻到。
这片静止的天地里,真的有他么?
“……不哭,照夜。”小初的声音轻轻的,却比方才稳了许多。他站起身,踏着潋滟的水光向前走去,逆着那片永恒的、明晃晃的白光,朝我伸出手,“咱们继续上路。直至——找到青莲为止。”
自琉璃渡东岸始,过了仙碑司那道森严的盘查关口,便可见一条青石阶梯沿着山势笔直垂入云霭——共计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名曰“叩心阶”。
这石阶号称仙门第一阶,除了累人之外,倒也没什么玄机。且有不少人从中嗅到了商机,沿途设摊贩售吃食茶水。一路吃吃喝喝,边走边玩,倒也挺自在。
只是我万万没料到,小初竟如此怕累。爬台阶像是要了他的命。走个二三十级,他便要寻块平整些的石阶一屁股坐下,歇足一刻钟方肯起身;再走二三十级,又扶着腰直喘气,眼巴巴地望着我。
反倒是身材浑圆的我健步如飞——想来是前段时间爬璇玑阶练出的腿劲儿。
最终,还是我半拖半拽,连拉带哄,才将这怕累的少年带过了山。
现在,便正式进入仙界了。
一过此山,天地豁然开朗。仙界的十八山头虽各有千秋,却都不如青莲山。
远远望去,青莲山并无巍峨之势,反而温润如一枚半绽的青莲苞,静静浮在云海边际。山中有三条银练似的山溪自不同峰头垂落,于山腰汇成一汪清可见底的青莲池。穆青时常修行之处,便在那池水之下的秘洞里。
只可惜,青莲山景色虽秀绝仙界,仙力却着实匮乏——赏景尚可,修行却是千难万难。
一走上平路,小初登时又有了劲儿。他反手握住我的手腕,拉着我一路往青莲山脚下的青莲镇走去。
“说起这里,”我路过镇口那座斑驳的牌坊,忍不住叹了口气,“原先是没有村镇的。山脚下只有三五户采药人家,屋舍陋朴,想买点零嘴吃,都得走几十里路去琉璃渡。”
小初笑了笑,寻了一处露天的旧茶棚,招呼我坐下。他装模作样地提起那只并不存在的茶壶,虚虚斟了一杯“茶”,轻轻推到我面前。
“煌木是故意的。”小初眼睫垂下来,笑了笑,“将这块贫瘠之地赐予青莲,是为逼他稳住心性、潜心修炼。越是荒芜处,越需专注力。是鞭策,也是考验。”
“什么嘛!”我顿时不满,“当初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们两个从零开始,很难的!”
“哦?”小初抬眼望来,唇角微微扬起,“快说说,有多难?”
于是,我不紧不慢地讲起了当年与穆青开山的故事。
第一笔资金,自然是从彼时已开始走南闯北做三界买卖的谷阿翁那里借来的。穆青性格纯直,又总爱帮山民干这干那、指点年轻人一些强身的粗浅法门,渐渐地,青莲山便有了人气。有人慕名迁来,屋舍沿着山脚蔓生,弯月状的街巷渐渐成形,这便是青莲镇的雏形。
镇中心那株三百岁的老祈仙树下,渐有茶摊、酒肆、药铺开张。檐角皆悬青莲纹的风灯,入夜时,点点暖黄缀于墨绿的山影间,成了旅人进入仙界的第一站歇脚处。如此,竟也日渐繁华起来。
然而,青莲镇的问题解决了,青莲门的麻烦却棘手得多。
因青莲山仙力贫瘠,正经修士皆不屑一顾。开山三年,门中仅收得一位痴迷园艺的老儿——这老头人老心不老,怀揣着修仙之梦,却被叩心阶那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扎破了心,索性随便寻个仙门了却遗愿。青莲山,便是他的首选。
“……竟这般艰难。”小初垂眼望着石桌上那道并不存在的茶渍,轻声说,“倒是我从不曾知晓的故事。”
歇够了,又要开始爬山。小初面露难色,认命地把手递给我,示意我出人出力。
“哎,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呀。”我一把拽起小初,“那时候穆青每日要去灵璧城听候差遣,招生的活儿自然都得我来。”
小初一怔,“招……招生?”
我斜睨小初一眼。这等战力绝鼎的人物,追随者多得能排到琉璃渡,哪里懂得“门丁寥落”是什么滋味。
我亲自出马为青莲门招生的第一站,自然是琉璃渡。当时我写了厚厚一沓传单,上头赫然印着:青莲山门大开,包教包会,学不会免费再学!
逢人便塞,见人就发。
我还特意在传单角落添了一行小字:
山主穆青,仙界新秀,未来可期,亲授实战心得——虽不能助君腾云驾雾,但保您挨打时,至少多撑三回合。
小初闻言,笑得东倒西歪,半晌直不起腰来,“那招生效果如何?是我的话,高低要来亲自看一眼才是。”
我噘起嘴,满腹牢骚。
“别提了!效果寥寥便罢了,开张第三日,我便被巡逻的仙吏以‘扰乱渡口秩序’为由,罚抄《仙界律例》十遍——还被当成典型案例贴在告示墙上!青莲镇的大伙儿足足拿这事当了一整年的闲话,逢人便要说道说道。”我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来我才晓得,是有人状告穆青‘夸大其词’、‘不正当竞争’、‘招揽门徒’。那些仙人啊……怕小青威胁到他们的地位,便逮住一点小事不依不饶。”
走走停停,不知过了多久,我与小初终于爬到了青莲门那扇斑驳的大门前。
这里,便是我生活最久的家了。
我用力推了推门——门轴早已锈涩,只开了一条窄缝。小初侧身挤了进去,我紧随其后。他好奇地打量着这里的一草一木,目光从庭院那株歪脖子老树,慢慢移到廊下那串褪色的风铃上。
“其实,”小初的声音轻下来,“青莲在仙庭的处境,我是知道一些的。”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扯了一下。
闷闷地疼。
我拉住小初的手,声音忽然有些哽咽。
“小青每日回家,都是带着笑的。”我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像是还能看见那道青色的身影从门里走来,“他会偷偷顺两本书回来,又或者不知从哪儿带两盘茶点给我吃。那个时候山门到处要用钱,我们只能节省一点是一点……弟子们要吃饭,还要吃好的,不然人家都走了不是。”
小初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过身,轻轻抬手,用指腹拭过我不知何时已潮湿的眼角,“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若愿意听,我便说些你不曾知道的故事给你听。”
“我要听!”我用力点头,攥紧小初的衣袖,“我要听——小青的故事,我是一定要听的。”
小初垂眸看着我,弯起一个极轻极淡的笑容,“那你要答应我,听了不准哭鼻子。不然——”他顿了顿,指尖拂过我鬓边一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青莲受的那些委屈,便白受了。”
从前的我不知道,穆青在仙庭的日子,是另一番光景。
作为罕见以“自修成仙”身份踏入上仙位阶的仙人,穆青在仙界宛如无根之莲。他没有师门荫庇,没有同脉奥援,连仙籍档案里“师承”一栏都刺目地空着,像一道从未愈合的旧伤。
更令某些上仙不豫的是,穆青年纪太轻,修为却凝实得反常。斗法演武时,常有几百年资历的上仙被他的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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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法器逼得节节后退,袍角沾水,狼狈收场。仙庭暗地里便有了流言,或猜青莲不过是得了邪道秘传,或讥他出身寒微、不过侥幸。这些话从不当面说,却在每一次例会前的廊下、每一次茶歇的间隙,像尘埃一样飘进穆青耳中。
可他偏生不知“迂回”为何物。
仙庭议事,众仙论调圆滑如珠,在唇齿间滚过三遍才肯落定。唯穆青直言如剑,一剑封喉。
——质疑天工司虚报炼器耗材,他当廷要求天工司呈上账目,请求彻查;
——闻某位上仙在人界滥“用”童男童女修行,他叩阙帝君寝殿,跪请严惩;
——就连鸿珠仙已定之决策,众仙都知走个过场便表决同意,他也敢凝眉说一句“此法恐伤凡人根基”,在满堂愕然中,投下唯一的反对票。
僭越。
狂妄。
不识大体。
这些词句,和着每一轮仙界例会上被轮番批驳的“罪状”,一层层堆积,终于凝成他仙籍评语栏里那行冰冷的朱批:
青莲,刚愎,宜慎用。
小初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些陈年的尘埃。
我们走到两株巨大的倒生榕下。普通榕树气根垂地入土,而倒生榕不然——所有气根皆倔强地向上生长,在离地三尺至一丈的空中盘结成网,层层叠叠,终成一片片悬空的、富有弹性的天然吊床。
小初将我扶上去,自己也轻巧地翻上来。他就这么仰面躺下,望着那片虚白的天光,继续道,“对于这些评价,青莲全不在乎。他惦记的事儿,大概是例会散后,趁着众仙离席的混乱,从会议茶点桌上悄悄带走桂花酥和云冰糖。”小初侧过脸,眼底漾开一点笑意,“想来……都是你爱吃的。”
我没有说话,躺在这片柔软的气根网床上想着往事。
这些气根并非枯槁,每一根都覆着一层银绿色的苔膜,触手微凉,柔韧而有弹性,像被无数双温柔的手轻轻托着。这里是三尾松鼠的家——那种蓬尾如云的小生灵,每日最大的任务便是偷窃我藏在柜中的云冰糖,囤积在榕树洞里。
倒也不怪它们。那入口即化、清甜如雪的糖果,谁会不喜欢呢。
我有些困了。连番爬上爬下,我好似也累了。我靠在小初肩头,那片虚白的天光笼着我们,像一床极轻极软的被子。
“……照夜。”
“嗯?”
小初没有动。他只是望着那片没有云、没有星、也没有太阳的天空,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众人不满青莲的,还有一点。”他顿了顿,“青莲是个敢将自己凡人心性大方暴露出来的仙人。”
我闭着眼睛,等小初继续说。
“唯一能刺穿青莲淡然的事——是关于照夜你的寿限。”
我睁开了眼。
是啊。
我天生没有灵关窍。运气好些,能活到六七十岁,便算高寿。后来入了仙籍,也不过延至两百岁。
两百岁。
这个数字,想必在穆青心上凿出的裂缝,远比任何法器都深。我不知道他从何时开始翻阅那些古籍。典藏司最偏僻的角落里,积灰最厚的书架上,那些关于延寿、关于逆天、关于“为无灵窍者强启仙途”的秘法残篇——他一册册借阅,一页页抄录,又一本本悄无声息地归还。
可惜,世间从未记载过天生无灵关窍之人。他翻遍三界典籍,也寻不到一行能照亮前路的字句。
于是穆青开始低声下气。
那个曾在仙庭例会上投下唯一反对票的人,那个被评“刚愎”二字刻入骨血的人——他开始学着微笑,学着寒暄,学着在恰当的时候递上恰当的礼单。
他去交际,去巴结,去叩响那些曾对他侧目而视的上仙府门。
他累积功勋,打榜进阶,在口碑榜上一阶阶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