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能躺赢,全仰仗尾巴 > 138. 第138章
    顿了顿,小初神色忽然严肃起来,耳根却还红着,“照夜,那次……是为助青莲迅速恢复,尾巴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他平时不那样的,你……你别生他的气。若你生气,我代他向你道歉。”

    我忍不住笑出声,“他是尾巴呀,我怎么会生尾巴的气。”眼珠一转,我凑近些,压低了声音问,“话说——小初,你成亲了么?有没有心爱之人?长得什么模样?史书里可半个字都没提呢。”

    少年倏地别过脸去,脖颈都泛起了薄红。见我锲而不舍地追问,他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嗫嚅道,“没有……没有喜欢,或是被喜欢过。”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我……不太懂得与人交往。尤其是女子,几乎……不敢看,也不敢搭话。”

    我愕然。

    万万没想到,这位奠基三界格局、扭转历史走向的大人物,三千余年来,不仅不善言辞、不喜交际,竟连一丝凡心都未动过。与女子交往的经验,更是彻彻底底的——

    零。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低头瞅了瞅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肚子,暗自叹了口气。

    罢了。我这副模样,在小初眼里……大抵也算不得是“女子”了。

    各怀心事地,我们就这么对坐着。

    窗外依旧是那片明晃晃的白。这里没有日月,没有星辰,天光永恒而均匀地铺陈着,像一张未经落笔的宣纸。说到底,这里不过是我的记忆,甚至不如梦境来得生动有趣。

    今天累了,就歇在这里罢。

    让我好好想一想——那些我与穆青在沧栗楼一边跑堂打杂、一边攒盘缠准备试仙考试的旧时光。

    叩问仙门的路从来都不好走。彼时的穆青倒不畏惧文试之后的武试,他开悟得早,仙法于他并非难事。真正难倒我们的,是攒够那笔赴考的盘缠。月下州赚钱的门路多,可开销也大。为了让穆青专心修炼,我便替他揽下了跑堂打杂的活计——一个人打两份工,夜里还要陪他背书,免得自己自告奋勇去文试,却考个大鸭蛋回来。

    当然,我参加考试纯粹是为了给他作伴。无论做什么事,一个人总会寂寞的,不是么?

    只不过,多数时候都是穆青在灯下苦读,而我早已趴在一旁呼呼大睡了。

    攒够了钱,就去参加试仙考试吧。

    琉璃渡,人界东部。

    粒粒江自仙界蜿蜒而下,从此地流入人界,向南穿越玉山群脉,最终汇入南海。渡口本身便是一座浮于水上的城镇——舟楫如林,桅杆似森,凡人的商船与仙家的云舸比肩而泊,帆影映着天光,连绵十里。三年一度的“登仙棹”更是连舳接舻、泊满岸汀,满目恢宏、气象万千。

    城中央矗立着九丈玄晶碑,那是仙碑司驻人界的官署。凡欲入仙界者,无论出身贵贱,皆需在此登记验契。持有人界批文或仙人荐书者,可获一枚半年内有效的渡符;逾期未至仙碑司更新信息者,便会被标记为“偷渡者”,成为仙军重点盯防的对象。

    当然,规矩是死的,脑子是活的。规矩愈严,暗流愈涌。

    琉璃渡的“法外之地”——那可精彩了。

    “……法外之地?”

    一生光明磊落的第一位仙帝太初僊,哪里懂得这些门道。这不,他一边摇着船桨,一边满脸困惑地向我虚心请教起琉璃渡的“暗门”来。

    说起这个,我可就不困了。

    第一暗门,盗版渡符。

    此地不似灵璧城管理严苛,入境者无需烙下“云南印”。故而,只要寻到那间挂着三盏□□笼的简陋小棚屋,找那位自称“快签娘子”的女子,花上一千利衡币,便能拿到一张足以乱真的渡符。先混进仙界再说——混上半年,被发现了,那也是半年后的事。

    第二暗门,贿赂仙碑录事。

    有人的地方,“走关系”便是最好使的利器。花一千利衡币给中间人作“喝茶费”,再掏五千请录事仙吏在登记簿上“添一行小字”,便可蒙混过关。虽是黑户,不被查到便是万事大吉。

    小船悠悠靠岸,小初一脸震惊地将我拉上渡口,见我还欲开口讲第三道暗门,连忙摆手插嘴道,“我的天……就没人管么?”

    “哎呀,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又不害命。你情我愿,和和气气,干嘛要管?”

    小初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半晌,他沉吟道,“好像……是挺有道理。”

    我嘿嘿一笑,迫不及待地道出那第三道暗门——

    走蛟路。

    琉璃渡的水底栖息着一种半透明的妖兽,名曰“隐雾水蛟”。有些船主会驯养这些水蛟,载客自粒粒江底的暗流潜行,逆水而上,绕过关卡直入仙界。此路对乘客的水性要求颇高,好在价格公道——成功渡江才需付款,童叟无欺。

    此外,还有些散仙为了赚些顺路外快,会用法器载人过境。仙碑司总不好挨个查验仙家法器,故而此法成功率极高。唯一的缺点是法器内常有缺氧之虞,偷渡客被闷晕在里头的事,隔三差五便有一桩。

    当然,若真不差钱,也可以在集市上光明正大买一张价值三万利衡币的万界门卷轴——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小初的表情从困惑渐渐变成震惊,又从震惊转为无语,最后只剩下一脸“竟有此事”的茫然。那模样,活脱脱就是当年我与穆青两个山里的愣头青,头一回来琉璃渡、从同行的谷阿翁嘴里听到这些“暗门”时的表情。

    看来,我与穆青是“山里蹲”,小初也没好到哪儿去——他是“山下蹲”。

    “水蛟性子和顺,甚至有些逆来顺受,”小初连连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竟被人利用去干偷渡的勾当……”他顿了顿,又轻叹一声,“罢了,原本它们面相狰狞,常被无知者当作凶物驱赶殴打。如今能安安全全寻个活计糊口,倒也算不错了。”

    我听得想笑,又想起当年与穆青坐在渡船上,被一头突然冒出水面的水蛟吓得双双后仰的经历,便顺嘴说起另一桩趣闻来。

    有一年琉璃渡盘查得紧,船夫们便怂恿水蛟们‘抗议’。那些大家伙们当真扭着身躯堵住了渡口,嗷嗷叫了一整天。最后还是小青下山,叫仙碑司睁只眼闭只眼——说是别耽搁了试仙大考,回头被上官问责,谁也担不起。

    小初闻言,先是一怔,继而捧腹大笑,笑得眼角都泛起水光,好容易止住笑,拉着我往琉璃渡深处走去,边走边道,“水蛟们贪嘴得很,鱼虾吃腻了,反倒将馒头包子视作珍馐美馔。”他回头看我,眼里还漾着未散的笑意,“倒是好养活。”

    这于我却是新鲜消息。我原以为船夫们把残羹冷炙倒给水蛟,是吝啬使然,却不曾想到——对那些每日有吃不完鲜活鱼虾的水蛟而言,那些寡淡无味的人间饭食,才是难得的“至味”。

    万物之奇,真是有趣。

    我偏头看小初,他正蹲在水边,认真地望着一尾不知何时探出水面的半透明蛟影。

    这一刻我忽然想——若穆青在,定也会这样蹲下身来,耐心地、安静地,与一头陌生的水蛟彼此打量。

    他们好像啊。

    又好像,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琉璃渡向北十里,便是试仙考试的考场——琉璃池。

    没错,如此重要的三界大考,试场不在殿内,而在池中。

    此池乃粒粒江伏流自地底涌出所成,水质清透至极,水下铺满细碎的砗磲砂,日影斜映时,整片池域便泛起琉璃般的青金色光晕,波光潋潋,如盛满融化的天光。

    池面被一百零八道“水衡索”等距分割。此索非绳非链,而是由历代主考官以仙力凝成的透明水纹结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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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出水面三寸,逡巡如活物,时而缓缓游移,时而静静蛰伏,将偌大的池面切作棋盘般的方格,确保内外隔绝,秋毫无犯。

    每格九尺见方,恰好容一桌一蒲团。考生盘坐其中,半身映着粼粼水光,半身沐着穿堂清风。

    好处是不会做题时还可以看看风景打发时间,坏处是——没法作弊打小抄!

    小初带着我轻盈一跃,稳稳落进两处相邻的水格。他有模有样地盘腿坐下,做出举笔悬腕的动作,侧过脸来,笑得狡黠,“照夜,听闻你当年那篇大作得了末三等的名次——可还记得写了些什么?”

    我歪着头,伸手拨弄身边那道静止的水衡索。触感微凉,像抚过一匹凝住的绸缎。指尖过处,漾开细碎的涟漪,一圈圈荡出去,又悄悄收回来。

    我想起了那一年。

    振岳仙人监考,我、穆青、还有无聊的煌木,一同坐在这琉璃池畔。那日天光正好,水面波光粼粼,催得人昏昏欲睡。我拿到题目时怔了许久,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修仙为何?

    我心中将前一日在集市叫卖“押题宝典”的小贩骂了八百遍。一道题都没猜中,真是白瞎了我那一百利衡币!

    我当时写了什么呢——

    小初托着腮,眼巴巴地望着我,水光映在他眼底,像两汪澄澈的琉璃。

    我清了清嗓子,将那篇差点被振岳仙人当场扔进池子里的大作,一字一句背了出来。

    《躺嬴赋》(学生:照夜)

    或问,修仙者,所修何物?

    答曰,修自在。

    今见世人修仙,如蚁攀山——竞速、竞高、竞力竭而亡前一刻所触之微末。然山巅之风,与山脚之风,俱是清风;云上之月,与檐下之月,本是同月。

    所谓“一躺即嬴”,非怠惰也,乃勘破竞逐之幻也。

    不争仙力多寡,而令仙气自来如春水浸苔;

    不夺洞天福地,而视天地为软枕披盖,周身三尺即是道场;

    不惧心魔劫数,而容杂念如云来云往,心空自生霁月。

    真嬴者,非凌驾众生,而在众生未醒时,我已醒而卧观其梦;

    非长生不死,而在呼吸皆道,眠食俱禅,生朽俱是花开叶落。

    故曰,

    修仙似登山,众人拾级血汗倾;

    我修躺嬴道,山自奔来入怀中。

    若问何为验?

    ——雨落肩头未避,风过耳畔含笑,雷霆劈面犹鼾声。

    “如何如何?”我扬起下巴,眼巴巴地望着小初,“我写得很好吧!”

    小初含笑听完,眨了眨那双清澈的眼睛。半晌,他认真道,“若是我,便给你第一。”

    我一愣,随即想起旧事,不满地嘟囔起来,“可我最后得了倒数第三名……”

    小初踏着水衡索走过来——那索分明是透明的水纹结界,他却如履平地。他在我身边落座,袖角轻轻拂过水面,漾开细碎的金色涟漪。

    “……其实,”小初顿了顿,声音轻下去,“煌木后来,是给你和青莲的卷子留过朱批的。”

    我震惊地猛然转头,险些从蒲团上栽下去。我连忙凑近小初,几乎要贴到他脸上去,“如何如何?可是觉得我写得不错?”

    小初垂下眼帘,似在忍笑。他抿了抿唇,学着煌木那刻板冰冷的口吻,一字一顿,“朱批上是——‘理虽偏奇,境却真切。然考场非卧榻,不准躺赢。依旧给尔末三等,以儆效尤。’”

    “什么?!”我腾地站起来,水花溅了一身,“可、可恶!他自己写的那篇可是倒数第二名!”

    小初轻轻拍了拍我的头,他眼睫上不知何时挂了一颗透亮晶莹的水珠,颤颤的,将坠未坠,“他怕你坏了仙界风气,更怕你……影响青莲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