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镜子山一带,我执意要先往月下州的方向去。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小初轻声喊累,我们才在一条溪流边停下——溪水同样静止着,波光凝在水面,宛如一匹被抽去时间的锦缎。
少年倚着树干坐下,眼皮渐渐沉了。我却仍在他耳边窸窸窣窣地问个不停,“那为什么第一任仙帝是你来当?你不是说自己只是个记录者么?”
天幕无星,可小初眼里却映着细碎的光。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歪着头笑起来,嗓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因为比起里那斯,阿宇实在不算能打……可偏偏追随他的人,多半慕强。我若不站出来,他想服众,确实有些难处。”他揉了揉眼睛,笑得有些无奈,“至少论揍人,我还在行。”
“那小初,小初,”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第一任魔皇的妻子,真的像史书里写的那样……是只鹿兽吗?”
小初的眼皮已经快完全合上了,声音含含糊糊,像梦呓,
“嗯,是一只名叫‘蔚’的鹿。有一双很漂亮的金色眼睛。”
我怔了怔,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魔皇那一脉相承的鎏金瞳——并非天生属于魔皇,而是源自一只鹿沉静凝视人间的目光。
也不知是因为小初开始与我谈天说地,还是因为我想问的问题实在太多,我竟渐渐不那么日夜悬心于穆青仙丹是否下一刻就会崩解。那份对“奇迹”的疑虑与恐惧,也仿佛被这慢悠悠的行走稀释了。甚至,连渊寂是否会卷土重来、与我们同归于尽的阴影,都退到了意识的边缘。
我只是走着,不知疲倦、不辨岁月,不问最终去向、也不问何时是尽头。
但我并不害怕。一想到这里有小初在,我的心就像有了锚,不再因迷茫绝望而狂跳,也不会因孤寂无望而甘愿选择就此静止。
我和小初的第二站,是月下州。
月下州,踞天中之地,锁三界之枢。长街如川、楼阁叠影,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喧嚣繁华、竟夜不辍。魔族角商卸鳞甲于西市,仙家使君悬玉牌过东坊,凡人衣冠杂处其间,言音交错,如奏百律。
每当夜色垂落,万盏明灯便逐次亮起——不借月光,全凭人力。灯火绵延如地上星河,映得九门七十二坊煌煌如昼,竟使天星黯然。故有谚云“月下灯明,三星避芒。”,所谓“三星”,正喻仙、人、魔三界之辉光,皆在此州盛景前俯首称臣。
说起月下州得名,源于一统人界的第一位人君——月下衡。昔时月下一族起于微末,历经三代血战,终将烽烟遍地的九大雄城尽收麾下。仙历一三二年,在仙界成立百年之后,月下衡开创了人界首个一统王朝,自此人界结束割据、走向共主。
据说月下衡称帝之夜,恰逢夫人在军帐诞下长子。其时残月如钩,悬于辕门之上。月下衡怀抱初啼的婴孩儿,仰望着苍茫夜色,慨然道:此子承朕九城之重,亦承此夜明月之明。自今日起,帝都为‘月下州’,永志此夜,永镇九州。
自此,这座雄踞中州、汇聚九城气运的煌煌都城,便以帝王之姓为号,更名月下州。
我与穆青曾置办的小家,一如往昔。
院子里散落着些未及收捡的药材,簸箕里还晾着半干的草叶。昔日我便在这方寸天地间,忙着炮制“白肤美体丹”,想多攒些钱,换个大些的宅子,种上一池金莲。
“嗯?当时三界首次君王大会……你也在?”我有些惊讶地转头看向小初。
他正饶有兴致地捻起一枚尚未成丹的药泥丸子,凑到鼻尖轻嗅,闻言抬眸,眼底漾开笑意,“在呀。毕竟是三界头一回聚会,又是人君邀约,阿宇和里那斯自然要来瞧个究竟。我也有百年未与他们见面了,正好一聚。”他放下药丸,拍了拍指尖的粉末,“也是在那时,三界定下了共用货币——利衡币。”
朝夕相处这些时日,我算彻底明白了,眼前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奇、只是略显清俊的少年,除了战力冠绝三界外,还是个通晓百事、过目不忘的“活典籍”。这份能耐,简直能与宏音那种一眼凿入脑海、即刻融会贯通的“变态”天赋一较高下。
我转身进屋,在衣柜里翻了翻。当时走得匆忙,好些舒岸为我准备的新衣都未能带走。说来也怪,最初那些衣衫上总绣着棠梨花,后来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金莲暗纹。
或许舒岸终于意识到——我与他回忆里那个“棠梨”,终究是两个人。
“那么,当时你的作用是什么?”我抱着一叠衣裳走出来,歪头问小初,“就只是和好友相聚么?”
小初接过我手中的衣衫,拎起一件在我身前比了比,眉眼弯弯的,“最重要的呀,是去‘铭印’。”他示意我试试衣裳,“利衡印。”
我换上一套浅青色的裙衫,对着铜镜照了照,却发觉腰身略有些宽松。我左看右看,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自己似乎瘦了些。
“我懂我懂,”我对着镜中的小初说,“就是每枚利衡币上都有的那个印记,对不对?”
小初绕着我走了两圈,目光温软,“真好看。”他取过另一套月白色的衣裙,递过来,“再试试这件?喜欢哪套,咱们就穿哪套,好不好?”
我又从柜底翻出几件穆青的衣衫,塞进小初怀里,“你也换!我们都穿新的。”
“好呀。”小初接过去,笑得轻快。
屏风那头传来窸窣的换衣声。我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听小初隔着屏风缓缓道来——
利衡币,其名取“利通三界,衡定天道”之誓,乃是三界共立之约。小初以自身不朽仙力铸下“利衡真印”为核,此印纵使其身殒道消,亦如法则永存,成为不可复制的终极凭证。
我这才从那些死板的书卷叙述里恍然,为何利衡币的地位稳固得如此诡异,任凭战乱对峙,从未动摇;为何无论三界政权如何更迭,唯有利衡币与其上的印记,同存不灭。
怪不得有谚云:仙魔可战,天道可争,唯利衡之信,永悬三界如日月经天。
原来,一切皆因小初的仙力有着极强的“附着性”。利衡币,竟是这世间唯一连死亡都无法剥夺的、为天下生灵公认的“不朽”。
穆青的衣衫穿在小初身上略有些宽大,袖口长了一截。可不知为何,眼前这青衣少年,与这颜色异常相称。他低头理了理袖缘,眼底漾开一丝真实的喜欢。
“那么,照夜,”小初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促狭的光,“我来考考你——修仙必考题,利衡币的数量并非恒定,那它的增发,以何为基?”
我歪着脑袋想了半晌。当初与穆青备考时,我可是将《修仙指南》上的要点背得滚瓜烂熟,虽然这部分题占分不多。
“当初三界君王约定,”我慢慢回忆着,“货币增发不与权谋、土地挂钩,而与三界生灵增长之数锚定,使财富紧系于‘人’——这一象征繁荣的唯一符号。”
也就是说,每年那繁琐的“人口普查”,最初只是为了核算人口,以确定当年需增发的货币额度。如此,才不会致使货币紧缺或超额,引发物价动荡。
小初听完,露出满意的微笑。他走近,轻轻将我卡在领口的发丝理顺,指尖温暖。
“回答得完全正确。”小初拍了拍我的发顶,眼神像在夸奖一个认真背书的孩子,“真是个聪明又用功的好学生。走吧,咱们换了新衣裳,正好去沧栗楼瞧瞧风景。”
我握住小初伸来的手,却又想起什么,拽住他袖子,“你就不担心人界私下滥印么?”
“不会的。”小初的声音很平静,“因为人界啊,战力永远不及仙魔两界。故此,但凡能坐稳人君之位的凡人,皆不会以此搅乱均衡。”他望向窗外凝固的景色,目光悠远,“因均衡一旦破裂,最先受害、受害最深的,必定是人界。”
我默然。
看来,史书中那句对月下衡的评价,并非虚言——
鼎定九州,独见三界之同轨;其志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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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非止山河,实乃天纲。
沧栗楼下,我与小初并肩而立,仰头望向楼前那块巨大的黑曜石匾。
其上铁画银钩,刻着一联:
沧浪淘尽英雄事,栗香温尽古今愁。
相传为月下衡平定九州后,登楼远眺时所题。楼名“沧栗”,既喻沧海桑田、世事如栗,亦取“栗”之温香饱满,暗合此地乃三界风云际会、抚慰八方之所在。
此楼高九重,檐角飞挑,如欲揽云霓入怀。底层为通天敞厅,七十二张紫檀大桌永不空席。三界行商、贵胄、百姓穿插其间,喧嚣鼎沸。当年我在这里跑堂,每日双腿都能跑出残影来。
楼中最负盛名的,当属一壶“三界同炉”——以魔族烈焰炙仙界寒泉,再调入人界九谷之精,斟出时杯中同时浮现金、赤、银三色漩涡,流光溢彩。每日仅售百壶,价抵三千利衡币,却总在辰时前便挂牌售罄。
其实常出入后厨的我自然晓得,这所谓的“三界同炉”,三种酒皆为人界所酿。可慕名而来的酒客们似乎浑不在意——深谙酒客们九分看稀奇、一分品味道心态的古阿翁总能抓住这点,成为沧栗楼的销酒冠军。当然,谷阿翁为人仗义,从未亏待过我,好吃好喝不说,偶尔还分我些“赏钱”。
顺带,古阿翁还教了我赚“赏钱”的诀窍:紧盯那些将醉未醉的客人,可着劲儿夸,当祖宗一般捧着,自然财源广进。
我曾不解其中关窍,虚心向古阿翁请教。他只高深莫测地吐出四个字。
“哦?哪四个字?”小初与我坐在顶楼临窗的位置,好奇地侧过头来。
“情绪价值。”
“……哈哈,”小初先是一怔,随即笑出声来,眉眼舒展开,像春水漾开涟漪,“还真是。来此处者,或为长见识,或为宴宾客,或本就非富即贵。所求者,自然在物品价值之外。”
见小初笑得爽朗,我也跟着笑起来,“谷阿翁很聪明,人也很好——虽然他没少‘骗’我。”
小初端来一套青瓷茶具,似模似样地为我斟了一杯并不存在的茶水,笑眯眯道,“我听尾巴提过——他骗你去和魔皇‘相亲’。”
提起旧事,我心中泛起些微羞赧,还有一丝怀念,“嗯,那时我猜不透小青的心思,以为他不再喜欢我了,偶尔会向谷阿翁发牢骚。现在想想……”我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小青怎可能将一个不喜欢的人,一直带在身边呢。尾巴也曾说,男人无论何时,脑子里总会有那么一瞬在想女人。”
对面的少年瞬间被我这句莽撞又直白的话惊得耳根通红。他有些窘迫地别过脸去,眼神飘忽,半晌才假装啜了一口那“空杯”中的茶,清了清嗓子,小声问道,“尾巴他……会和你说这些?”
我倒不觉有何不妥,坦然点头,“他不仅会说,还会做。”
“做!做?”小初倏地瞪圆了眼,嘴唇因惊诧微微张着,“做……做什么?”
我想了想,将之前在归德,为了快速帮穆青补充仙力,在尾巴的操纵下,与穆青这样那样的情景全数告诉了面前的少年。
小初听着,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像是骤然想通了某件至关重要的事,脸色由白转红,继而整个人怔在那里,仿佛魂游天外。
比起戏弄这过于纯情的少年,我反倒对先前的某个猜想更确信了,尾巴虽源自太初僊的仙丹,是其剥离出的五份之一,由纯粹仙力构成,但他们并非全然相同,也并非共享全部记忆与感知。
这么说来,小初这状况,倒真有些像……精神分裂。
我托着腮,望向窗外那片凝滞不动的景,任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等了许久,我都未等到小初的回应,心头蓦地一慌,连忙蹦到他身边,用力晃了晃他的胳膊。
“小初?小初!”
“……我在。”小初恍然回神,眼底的慌乱尚未完全散去,却下意识地放柔了声音,轻轻一拍我的额头,“别怕,我不会留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