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身开口了。那声音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而是从每一粒尘埃里、每一缕风中涌出。这一瞬,天地为之肃然。
〖仙帝敕曰:人界之乱,起于萧墙、衅于同室。舒氏暴敛,民怨沸鼎;归粟举义,九城震荡。此政权之更迭,纲常之变数。
太初宝诰,避世公约,铁律如山——此回避令,不可违抗。凡仙魔之属,不得染指人界内争。不得以仙力助任何一方,不得以法器干预战局,不得以神通改易天命。
违者,不赦。〗
虚象消散的瞬间,一群鸟儿自青空飞过,翅膀划破凝滞的空气,打破了这一刻的死寂。
我这才明白——渊寂这老狐狸,以及十身这小狐狸,此行的目的地之一本就是映山都:为与魔皇商议后,发布避世令!
我心里不是滋味。看来,仙、魔两界暂时还不打算即刻介入人界动乱。或许,他们还在等待一个契机——一个足以牵动三界力量、共抗外敌的契机。
有些沮丧,我匆匆跑回房里,想沐浴更衣后去找钩星。结果珊瑚却领着一个衣着端正的少年来了——不是十身还是谁?方才施展虚象时威压铺天盖地,谁能想到他还能幻化凝聚成这样一个清秀的少年。
“多谢姐姐带路。”十身微微欠身,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姐姐真是人美心善。”
珊瑚被十身一夸,脸顿时红到了耳根,连忙掩嘴一笑,端上一壶清香的热茶,才悄然退下,临走时还不忘回头偷偷瞥了一眼。
“看不出你嘴巴还挺甜。”
对于我的揶揄,十身倒坦然得多。他走到我身后,一边给我编辫子,一边道,“百目的生存智慧——嘴甜点,不要命。她虽是个没用的眼睛,但不得不说,人情世故上学到了些真功夫。”
十身发布了赦令后便来找我玩,顺便说起了百目这个家伙的小秘密。
百目,花与膣藟的融合改造体——没有身躯,只有眼器。她没被我一把火烧成“小眼睛”之前,横行三界,到处偷窥,最爱记录的是各种见不得光的“特殊信息”。
穆青曾说百目看过的不堪入目的画面多得数不清,还真是一点没错。百目只是眼睛,她的主要功能就是“看”与标记,至于筛选有用信息的能力,几乎为零。这也导致百目经常偷窥、标记、统计、报告一些废物信息。
譬如说,两个人抱在一起?记录一下。两个人在做奇怪的动作?记录一下。两个人发出奇怪的声音?记录一下。
“……百目没事儿记录这些干什么?”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十身对映山都很感兴趣,等我收拾完,便要我当导游带他去逛逛街。他一边走一边说,“百目从来不考虑这些——毕竟她没有脑子。对她来说,只要有信息报告帝君就行。比如今天看到了八对抱在一起的,比昨天多两对,她便会作为重要情报告到帝君那里。”
我有些无语,盯着身边的少年兀自摇头——看来同样没有脑子的尘蚴们,算是聪明虫了。
十身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儿,大笑道,“照夜,我跟你讲,有一次百目将监视记录报告给宏音大人时,我偷偷翻看了,里面记录的内容简直要笑掉大牙!”
说着,十身竟掏出随身携带的云雾屏,在某个犄角旮旯里翻找出一篇百目呈报清单,递给我看。
《仙宫鉴察详录》
呈:帝君渊寂
自:百目
时:仙历三四四四年春
巳时三刻:嵊风殿东厢,见一仙吏与一仙婢相拥于廊下,百目当即记之。西厢复见同类情形,亦记之。二吏事后对视一眼,其意幽微,百目一并录存。
午时整:膳堂之内,三对同案而食。有互相投喂者,有低语浅笑者,有足下相勾者——此等细微,百目皆不曾放过。
未时二刻:某仙人居所帘幕尽掩,内传异响,百目录为“疑似私务”,并留存声息一段,以备查验。申时复见一例,此番为二男仙同入,帘落后良久方启,百目特为标注。
今日录得:相拥者,二十三对;同食者,三案(内有一案互喂);足下相勾者,八对;帘幕后私务者,十二例(其中男女者七、男男者三、女女者二)
较前日:相拥增五,互喂增二,男男增一。
百目窃以为,春季阳气升腾,人或易动,帝君若得暇,或可稍加留意。百目近日昼夜勤录,不敢懈怠,若帝君觉此录尚有一二用处,略一颔首,百目便知足矣。
呈报谨上。
看完这份荒唐到不知从何下嘴吐槽的详录,我还没来得及笑,十身已笑得弯下腰去。可惜他是虫子,没有汗液与眼泪,不然“笑死我也”的表情可以再真实一些。
我晃晃青莲瓶子里软成一滩、毫无反应的尾巴,不由低叹——尾巴时运不济,错过了拜读这等惊天动地大文章的机会。
趁十身站在街边旁若无人地大笑不止时,我“链接”了其余几篇出自百目之手的“研究记录”。
不看不知道,一看真是叹为观止。百目还曾向渊寂递送过以下研究记录,看其后附带小字,她对自己的研究成果颇觉得意。
其一:《关于今日拥抱行为的录呈》
嵊风殿内外,今日相拥者计六十三对。较前日增五对,其中仙吏与仙婢相拥者十有七,余者为同僚相慰、旧友重逢之状。百目逐一标记,不敢遗漏。另见二吏相拥后对视良久,神情异于寻常,已另册存录,以备帝君垂询。
百目按:细微处见真章,此等幽微,若非百目,谁人能察?(宏音大人对此熟视无睹,实乃渎职)
其二,《三年来“帘幕后事”对比年录》
仙历三四四四年至三四四六年,帘幕后事逐年递增。三四四四年录得三百二十例,三四四五年增至七百八十九例,三四四六年达一千零五十三例。其中男女之例占近比八成,男男之例自一成增至二成,女女之例亦有微增。百目窃以为,此事或与近年风气渐开有关,亦或与成钧府新秀入学、青年相聚有关。帝君若欲降谕规范,百目可提供历年详录,以供参考。
百目按:逐年比对,方见变化。此事若非百目逐年录存,焉得此清晰脉络?(宏音大人对此熟视无睹,实乃渎职)
其三,《诸般姿态时节推衍》
百目历八年观察,见帘幕后事之姿态,随四时而变。春日多轻缓,夏日多急骤,秋日多缠绵,冬日多温存。男男之例多见于秋冬,女女之例多见于春夏。
各类姿态中,以“相拥而卧”为最寻常,四时皆有;以“相对而坐”次之,多见于秋夜;以“相叠而眠”为最少,多见于夏午。百目尝录得一例,姿态奇异,前所未见,已单独存册,帝君若感兴趣,可随时取阅。
百目按;姿态百千,四时各异。寻常人只见其一,不辨其二;百目却能分门别类,详录无遗。更有奇异者,已另册珍藏,以备帝君雅兴。
乖乖,没想到百目平日所录,竟都是些荒唐东西。这“没用”的小眼睛,怎么专挑这些东西上报——莫非是渊寂感兴趣?我拽拽已笑到捶墙的十身,问他百目如此,是否是渊寂指使,不然完全没法理解百目的观察重点。
十身略微一愣,随即止住笑意。他若有所思地随我走进陶乐居,待入座上了茶,这家伙才恍然大悟,“天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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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说百目怎么总奏报这些事儿。你也知道,帝君一直在研究那个部位反复摩擦的妙趣,却始终不得玄机。百目估摸着想立功,这才……投君所好。”
我支着下巴,白眼都快翻累了,随手翻起桌上摆放的最新一期三界通闻准备百目塞进我脑子里的废物信息。
当然,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最先翻到《稗海逸谭》这个板块。十身凑近我,于是我们便一起读起了最新一期的混账八卦。
《三界通闻·稗海逸谭》
(本栏采撷巷陌闲谈,虚实相参,聊佐清欢)
天妃出走记
仙帝渊寂,自纳天妃后,三界皆以为乾坤定矣。然仙宫深处,波澜暗涌,非外人所能道也。
先是,帝君偶得枯木一枝,不知其所来,但见其形奇,遂簪于发髻,日夕把玩。是日朝会后,天妃并二十后妃共听新戏,忽见帝君鬓边新添此物,群情耸动。
仙仪甲窃谓仙仪乙曰:帝君素不饰物,今簪此木,必有深意。莫非……新宠所赠?
仙仪乙颔首:吾观此木形貌古怪,绝非仙界之物,或从天妃故里来?”
语未竟,仙淑丙横眉冷对:天妃素性简朴,岂会以此媚上?依吾看,定是那新入宫的某位,暗献此物以邀宠!
一言既出,满殿哗然。十仙仪与十仙淑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或云此木象征“枯木逢春”,暗喻帝君欲添子嗣;或云此木乃“寄魂木”,可通幽冥,帝君或思先天妃;更有甚者,指天妃善妒,见帝君簪木而怒,已三日不与帝君同食。
争吵之声,沸反盈天。而帝君渊寂,始终端坐御座之上,神色淡然,目视远方,一言不发。群妃愈争愈烈,渐有推搡之势。
天妃立于阶前,初时默然,后见众妃愈发放肆,帝君竟无片语制止,遂拂袖而去,径出仙宫,不知所踪。
及至暮色四合,争吵方歇。二十后妃面面相觑,忽觉天妃已去半日不归,而帝君依旧端坐如初。众妃惶恐,跪请帝君定夺。
帝君至此方徐徐开口,问曰:天妃何在?
众妃默然。
帝君再问:何时去的?
众妃仍默然。
帝君三问:为何去的?
众妃面面相觑,竟无一人能答。
帝君遂起,拂袖出殿,亲往寻妻。
或曰,是日仙宫上下,皆见帝君玄袍翻飞,行色匆匆,不复往日从容。有宫人窃语:帝君枯木簪头,天妃醋意难收;二十仙妃空斗,独留帝君忧愁。
后闻鸿珠上仙宏音,素以多谋著称,见帝君如此,遂献二书,一曰《如何哄好生气的她》,二曰《追妻要趁早之进阶篇》。并附言:帝君若早读此二书,何至于此?
帝君闻言,沉默良久,遂携书二卷,踏云而去。
月余,但见帝君与天妃并肩而行,天妃鬓边亦簪一花枝,二人相视而笑,似已前嫌尽释。问及那二十后妃,帝君但笑不语。
自此,仙宫再无争花之事。唯帝君鬓边那枝枯木,四季常开,不知何故。
(编者按:帝君后院起火,满殿莺燕空斗;任你枯木逢春,惹来醋海生波;纵有仙妃娉婷,不及一书在手。唯愿世间男儿,早备此二卷,免得老婆跑了,才知书到用时方恨少。更有好事者问,那枯木究竟何人所赠?帝君不语,天妃不答。唯知此后年年春日,帝君鬓边那枝枯木,花开如故——仿佛在等一个人问,又仿佛在等一个人来。
切记:花心一时爽,追妻火葬场。)
悬赏:如有读者知晓此簪来历,欢迎来稿,酬以灵璧城牛肉火烧三枚,可指定口味(咸/甜/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