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还没看完,我便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一把将这大逆不道的八卦逸谭扯了个稀碎,碎纸片落了满桌。十身则在一旁笑得几乎要断气。
“气死我了!不——愁——行!”我的声音几乎要把屋顶掀翻,“到底是谁在背后与他们狼狈为奸编排我?与我有仇怎么的?!”
见我脸气得通红,像一只炸毛的猫,十身缓缓呼吸了几口,勉强止住笑,伸手将我重新按回凳子上。他又向小二要了一份这八卦,仔仔细细叠好收进袖中,动作郑重得像在收藏什么绝世珍品。
“别激动嘛,照夜。”十身的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虽然他没有眼泪,但那双眸子确实泛着湿润的光泽,“他们为了掩饰天妃帝君刺客的真实身份,干脆乱写一通混淆是非罢了。再说只是故事而已,又没点你的名字——哈哈,我要给帝君看看,你猜帝君会是何表情?”
我一口灌下热茶,茶汤滚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火气。目光不经意间一瞥,我竟看到了角落里一个眼熟的背影——正是从前那风姿飒爽的魔族女将浔筝。她正独坐饮酒,面前的酒壶已空了两壶。
“谁管他是什么表情!”我放下茶杯,嘟囔道,“哼,一天天的,你们能不能干点正经事儿!”
白天,浔筝便喝得脸带薄红。之前被她挑唆,我逃离了映山都,这会子再见她,心中不免慨然。然而这不知遭遇了何种变故的昔日女将,对我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目光随即越过我,看向了我身后的十身。
“如何?我帮了你。”浔筝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酒意,“你可兑现承诺——叫我见他一面。”
我困惑地看向十身。他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笑容无懈可击,像一幅画好了的笑脸。
“浔筝。”十身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多谢你帮我诱拐照夜出海。我也兑现承诺——帝君此时就在栖光殿与魔皇陛下商谈要事。你醒醒酒,我带你去见——去见你心心念念爱的……那个男人。”
我有时觉得,贪睡不是什么坏事。譬如今天,我若是闷着头睡上一天,就不会得知这一连串离谱又荒唐的事儿。
譬如说,英招曾说她姑姑浔筝爱慕一仙人。这个仙人不是别人,正是柑洱先生——渊寂。
又譬如说,浔筝之所以失魂落魄,正是因渊寂选了天妃。而她,带着满心欢喜前往选妃,却落选了。
这还不是最扎心的——浔筝选了十次,十次都落选。那之后她便一蹶不振,终日与酒为伴。先前伙同十身这个小狐狸诱骗我、行离间之事,也仅仅是为了见一面渊寂要个答案:为何不选她?
是啊,为什么不选?说实话,浔筝无论身材相貌都属顶尖,按道理不会输给仙宫任何一个娘娘。难不成,膣藟对“貌美”有独特见解?
等待浔筝打扮时,我小声向十身问起了缘由。
万万没想到,这实诚又狡猾的虫子们,给出的答案却出人意料。
“吃过一次,索然无味。”十身拍拍我的后脑勺,笑得狡黠,“没有再品尝第二次的道理——就是字面意思哦,别想歪。毕竟你不是什么正经人,哈哈。”
我给了十身一胳膊肘,气得叉腰,“我怎么就不正经了?!”
十身眨眨眼,凑到我耳朵边,“少来。这几天你和魔皇从早摩擦到晚,哪里正经了?但你别慌——不正经又非贬义,尤其在民风彪悍的魔界,哈哈哈。”
我满脸通红,一把扯住十身的嘴巴,用力往两边拉,扯得他的脸都变了形,“你这群可恶的臭虫子!竟敢偷窥我和钩星亲热——我要拍扁你!”
“我也没白看。”十身的声音被我扯得含混不清,却依旧笑嘻嘻,“我付出了几万只虫子的代价呢——被魔皇的绝招‘很多雾’干掉的。”
“……活该!”我松开手,狠狠瞪了十身一眼,“要命了还偷窥,活该!”
十身却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揉揉自己的脸颊,“不要紧。死去的我们会成为千手的一部分——所以,不要紧。”
我和十身回到栖光殿时,正巧碰到原途。他扫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浔筝,冷笑一声,拂袖而去,袍角带起一阵风。
这一幕我看在眼里,心里有些难过。想当年长烬海还未充盈时,魔皇身边的臣子便只有迩松大将和浔筝。她对魔皇的忠诚,我是看在眼里的——虽然她对我一直不太友善。当年渊寂离开,浔筝并未跟随,想来并非全然放得下魔皇以及魔界。待她终于有勇气和机会去追寻自己喜欢的那个人时,那个人身边已没有她的位置了。
苦酒入喉,痛彻心扉。这痛,或许还会持续很久。
渊寂对于浔筝的出现,没有表现出一丝波澜——哪怕这女子光是再次见到他,就已泪流满面。
我和钩星自然没兴趣看这一出“她有意他无情”的戏码,便拉着手去看金色胎果。路上,钩星向我说起宏音晚些时候会来。我意识到,要有大事发生了。
金色胎果的生长速度明显加快。钩星每日用大量仙力浇灌抱婴椿,为的就是让这颗胎果尽快瓜熟蒂落。唯有令太初僊重新拼合完成,我们才有一丝可能彻底铲除膣藟。
“别担心,照夜。”钩星知道我在担忧什么,他贴着胎果听了听那里面传来的、浑浊的心跳声,眼中沉淀着如蜜糖一般的爱意,“如果我们都爱你,最后拼合的那一个完整的人,只会更加爱你。至于煌木——别怕,也别被他的伪装欺骗。要知道,我们的记忆和感知是会混淆的。”
“外面一团糟,我不能总想着自己的那点私事。”我靠在钩星肩头,闷声道,“就好比大家都在为明天奋战,我又怎能挑剔今天饭菜的口味?我也不是一个脑子里只有情爱的笨蛋。”
钩星闻言一笑,渡了一丝仙力到那胎果里,然后让我贴近了仔细听,听那逐渐清晰的、与他们一模一样的心跳声透过坚韧的果壳,一下下撞击着我的耳朵和掌心。
“小笨蛋。”钩星声音很轻很轻,像夜风拂过雪星铃,“为明天战斗和为今日不舍,并不冲突。要记住,只要我们有一样的心跳,就会爱你如一。”
这个夜的映山都,表面看似祥和安乐,内里却暗潮翻涌。
等待宏音前来的间隙里,我偷偷溜到十身身边,企图听一点有关渊寂的八卦。
“没有任何意外发生。”十身耸耸肩,语气平淡,“帝君再次拒绝了浔筝,并且坦白了缘由——不好吃。但在吃之前,不知道不好吃。”
“妈呀,这不是渣男是什么?!”我瞪大了眼睛,“不对,你们是渣怪!”
“照夜,说了多次。”我身后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凉飕飕的,“在外称职务——称呼帝君,或者——师父。”
渊寂虽然来得悄无声息,但盘桓在他身边的那阵风让我预判到了他的出现。我提前回过头去,冲来者撇撇嘴,“是是是,我叫你师父,你是不是能把我的尾巴弄醒?”
“不能。”渊寂缓缓近前,发髻上依旧插着那枝见春花。亮如白昼的光在他身后投下深浓的阴影,衬得他深不可测,一如往昔,“且最好不要。他作为太初的一部分,已被对方标记。他若醒着,会暴露我们的行踪。”
“尾巴被保育员二标记了?”我心里一紧。
渊寂上下扫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竟不咸不淡地讽刺了一句,“看来你每天还是有时间思考正事。”
我顿时反应过来渊寂的潜台词是什么——我回来这几天,确实和钩星亲密过度了些。一时间竟不好反驳,可我又咽不下这口气,压低声音回敬道,“你才是!自己的家务事一团糟——至少我没有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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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流言蜚语,哼!”
“……未必。”渊寂闻言竟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几乎看不见,“你在三界通闻里的绯闻,好似不比我少。”
一股难以言说的羞耻像斩不断的藤蔓缠上了我的脚踝。我憋得头皮发麻,末了只回了渊寂一句不痛不痒的话,连我自己都觉得攻击性不如面条,“你你你——这笔账我先记下了!等我找到那个臭笔杆子,把他撅折了,再来找你算账!”
一旁看热闹的十身笑得张扬,“照夜,你的攻击性还不如百目。”
我气得直翻白眼。好在这时宏音风尘仆仆来了,我连忙跑上前去试图告状——还没开口,负责接应宏音的原途便板着一张脸,开口便斥,“缔命尊上大人!您身份尊贵,乃与魔皇共为魔界之主,怎能光天化日之下这般——总之,不能抱在一起,快松开!”
宏音揽住我的肩,一脸笑意地看向原途,说出的话简直戳人肺管子,“国师大人,照夜虽是缔命,但也是我的小汤圆。我们许久未见甚是想念,叙旧自然不分场合。你若介意,可以闭上眼睛——还是说,国师大人其实是在妒忌宏音我有女儿心疼?”
“你你你——青石沟生不出女娃,我有何办法!”
宏音牵着我,面不改色地笑着走进议事堂,“哦,那再努努力。”
两句不咸不淡的话,气得原途头顶快要冒烟。
我躲在角落里,向宏音说起那日自寒垄野分别后发生的事。眼下形势复杂,已不适合当缩头乌龟。若不及时解决保育员二,必将引发大乱——这个道理宏音自然是晓得的。只不过他并未过多与我问起这些正事,而是转头问起了一件八卦。
渊寂头上那枝见春花——是谁的?
心情有些微妙。我当初随手摸了一根枝条想自卫防身,后被渊寂顺手拿来簪发,现在竟又莫名其妙成了天妃逃跑的导火索,在仙界传得沸沸扬扬。
“总之,天妃跑了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可不能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
“……罢了。”宏音虚抱我一下,轻声嘱咐道,“总之,路上注意安全。照夜,记住我的话——出门在外一定要懂得屈伸有度,要懂得……苟且。”
待渊寂和钩星到来,今夜需要在场议事的人算是凑齐了。
仙帝渊寂,鸿珠上仙宏音,魔皇钩星,国师原途,以及一位稀客——振岳仙人。
所议之事也很简单。
围攻月下州。
我这才知道,自那时月下州的电网激活张开后,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向西南已逼近银柳城,向东南则正向玄洛城蔓延;东北方向的归粟城一侧,电网已爬上了司衡山;向西北则已近刃柱城通往三城之要冲,闸关里。
其次,据这月余观察,那电网覆盖之下的地界内并未出现大范围的骚乱。最初的慌乱过去后,整个形势竟恢复到了一个诡异的平和状态。这也是仙界决定暂时颁布召回令的原因之一——不知保育员二意欲何为,不可贸然行动。毕竟,他手里握着成千上万的“人质”。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这融合了雷光分错网的保育员二,具有监视、镇定、击杀的能力。那张巨大的电网,就好似圈占了一大片饲养场,并不断地向外扩张,一寸一寸地蚕食着尚还自由的天地。
眼下,如何对付保育员二,大家仍没有丝毫头绪。
自然之火确实对膣藟有致命杀伤力。但问题在于,这怪物已融合了雷电——一旦与火碰撞,定会发生剧烈爆炸,造成难以估量的死伤和破坏。曾经,电网碎片掉落至源涡池引发大爆炸的那一幕仍历历在目。此次若用火攻,势必将战事推向难以控制、无可挽回的惨烈境地。
然而,坐以待毙的结局只有束手就戮,乖乖成为保育员二的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