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庸置疑,大敌是保育员二。”我努力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些,“咱们俩自然是一伙——就像这藏在你床下的利衡印,已宣告咱们是共犯了。”
“……是么。”渊寂语气重了一些,像在咀嚼这几个字的重量,“既是咱们俩——多一个都不合适。你说呢,照夜?”
“你到底怎么办到的?”我小心翼翼想推开渊寂的手,却被他反手握住了手腕,“为何有节制仙力的能力?”
渊寂没有回答,只是沉沉地看着我。
“好好好,暂时就咱们俩,尾巴先睡觉。”我识趣地改了口,声音软了下来,“话说回来,你来作甚?不会真是来问我的罪吧。”
“不准把坐骑养在室内——不卫生。”渊寂沉沉一叹,松开了我的手。他转过身,指尖沿着裂痕缓缓滑过,“说过多次,懒得养动物就别养,都遭罪。”
“你要去哪儿?”见渊寂要走,我生怕被丢在地下无力出去,赶忙拽住他的衣袖,“送我一程呗——我自己爬不出去。”
这时,化作虫群的十身从我身边掠过,细密的虫翼振动声像一阵微风。他如风一般将我托了起来,轻飘飘地送回了木屋里。
随即,渊寂也跟了上来。他坐在床边,再次沉沉叹了口气,那叹息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仔细打量了几眼这个男人——不是我的错觉,渊寂显得比平日里沉默,眉宇间压着一层薄薄的阴翳,像有心事一般。
我小声问一旁的十身,“发生了什么事?可是这保育员二令人头疼?”
“不是啦。”十身摆了摆手,就这么当着这位仙帝的面说起了闲话,完全没有“小声”这个概念,“是家庭矛盾——照夜,天妃跑了。”
我瞪大了眼睛。
简直是惊天大八卦!文茵天妃,也就是衣多多——竟跑了?!
也对。她身份既已暴露,自然要撤退才对。话说回来,当时饭饱饱故意在百目眼前暴露天妃的真实身份,该不会就是为了逼迫对方撤退,好再次组成三人不愁行吧?
两个人,多一个都不成;三个人,少一个也不成。
我甩了甩软塌塌的尾巴,干脆塞进胸沟里,一屁股坐在渊寂身边,语气里有一丝压不下去的“揶揄”,“跑就跑了呗。横竖你还有十个仙淑、十个仙仪——不愁没有枕边人。”
十身闻言一边,“照夜,不准调侃帝君!哈哈哈!”
渊寂没有理会我们,只是闭上眼,低声道,“累。我要睡了。”
我一听急了,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几分,“我也该睡了!你这个简陋至极的小屋里,怎只有一张床——且没有枕头和被褥。”
渊寂直挺挺地躺了下去,四肢舒展,像一截沉入水底的木头。他闭起双目,不再出声,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十身悄悄拉着我出了门。夜风冷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他笑眯眯道,“走吧,你跟我睡——不会冷。”
我涨红了脸,声音都劈了,“谁要跟你睡!你是虫子——万一你趁我睡着钻进我耳朵里怎么办?”
“不要紧。”少年眨眨眼,那双眼睛里映着月光,狡黠的笑容在漆黑的夜里依旧耀眼,“我不介意。再说你耳朵里又没有什么宝贝。”他顿了顿,声音放柔了几分,“有段时间不见面了,我们又可以当旅伴了。我很开心——你呢,照夜?”
十身在林间找到了大牛。那头温顺的巨兽正低头啃着枯草,见我们来,轻轻哞了一声。十身在它身旁拨开一片湿哒哒冷冰冰的雪,分出一部分虫群作为褥子——邀请我一起睡觉。
我权衡再三,没有拒绝。
一来,我和尾巴跋涉数天风餐露宿,确实累了。二来,此刻非逞能之时——顺水行舟,拉拢保育员一及其拥趸,才是正事。
所以我尝试着躺倒在虫群中。无数小虫托着我、裹着我,微微蠕动着,像一条温暖的河流。别说——意外地柔软,意外地暖和。
“睡吧。”十身的声音从我身侧传来,“有帝君在,不会有危险。”
“你们不就是最大的危险?”
“彼此彼此。”十身侧过身子,一只手枕在脑袋下,就这么看着眼皮子疯狂打架的我,轻声一笑,“你对我们而言也是。但不意味着——我们不能同榻而眠。就像天妃总在帝君睡觉时偷袭他一般,仍旧可以睡在一床被窝里。”
“好了好了。”我摆摆手,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我最后一丝清醒,“没人想知道他们在被窝里干什么。”
“诶。”十身拍拍我的背,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道,“我还以为你会想听听帝君的小秘密。”他的呼吸拂在我的耳廓上,痒痒的,“帝君点天妃时就知道,天妃是来杀他的。可惜——这么多年了,天妃也未得手。她逃了是对的,帝君差不多……腻了。”
渊寂和十身出现的时机甚是诡异,很难不叫人起疑。但十身却总是不厌其烦地坦诚告诉我——只是出门散步而已。
我倒不怀疑这群没有脑子的尘蚴会骗我。因为次日一大清早,渊寂便准备离开了。
我看着那道依旧簪着见春花的背影要走,赶忙追了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臂,“你把我的尾巴弄晕了——你得负责!”
“照夜。”十身转过脸来,语气里竟透着一丝严肃,“想和我们走就直说——你又不是帝君的天妃,帝君才不对你负责。”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记住,即便是客人,也不能把坐骑带到卧房里睡——你又不负责铲排泄物。”
我羞得面红耳赤,“你你你你!大牛是我的伙伴,它极通人性,很爱干净的!”
“轻点,照夜。”渊寂并未甩开我,反而反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掌心有薄薄的茧,握得不算紧,却让人挣不开,“要一起走么?”
我只犹豫了一瞬,便立刻点了头。
时机难得。如果渊寂要去解决保育员二,那我一定得跟着他——以免他出了差错,或者……我可以找准契机,直接干掉他们两个膣藟?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惊——什么时候,我竟生出了自己可以干掉膣藟的错觉?不,眼下我连他们的能力都搞不清,自然要创造机会多多观察,要不然一分胜算也没有。
这个刹那,宏音曾经的一席话浮现在我脑海中:在尚无能力对抗敌人时,要耐心等待时机,暗中积蓄力量,去观察敌人,去寻找盟友。
没错。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观察。
于是乎就这样,我再次跟着十身和渊寂上了路。
接下来的目的地,是映山都。因为我必须先把大牛送回家——而且我也想见见小青和钩星。
回映山都就简单多了,毕竟三界里还没有哪一块禁仙锥禁得了渊寂屁股下这块猖狂的祥云。云朵软绵绵的,却稳得像平地。
坐在祥云上,十身好奇地观察着反刍的大牛。而我则趁机向渊寂打探起情报来。
比如说——母神究竟是什么。
“是天穹之上,黑海以外的东西。”渊寂目光望向远方灰白的云层,答得风轻云淡,“来自哪怕是太初僊也无力探及的世界。”
“那我们生活的三界又是哪里?你为何要称呼这里是——五零五世界?”
“……真想知道?”渊寂偏过头来看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渺小的我,“那就竖起耳朵认真记录,照夜。若用你们能理解的语言来描述,五零五世界的地址是——纺锤超星系团,三垣座星系团,悬锥本群,黯河星系,墟翼臂内缘,母烛恒星系,第五行星。”
渊寂见我深深皱起了眉头,轻轻一敲我的脑门,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淡,却意外地不像嘲讽,“真是有趣的表情——你仿佛连第一个字都没记住。不要紧,你只需知道,五零五只是星海里的一粒沙,渺小贫瘠到……容不下第二个保育员。”
“那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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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那就好!”我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膣藟多了不是好事。而且那个可恶的保育员二竟很没礼貌地称呼我饭盒——我很生气,有机会定要揍他一拳!”
“……饭盒?”渊寂的眉梢微微一动,“怎么,你们对话了?”
我点点头,向渊寂描述了那日近距离观察到的景象——雷光分错网从天垂下,地动山摇,千百道光须像活物一样扎进大地,连空气都在颤抖。我绘声绘色地讲着,连比带划,差点从祥云上翻下去。
听罢,渊寂倒没发表过多看法,反而向我问起了月下晦这个凡人小子。
我这个人爱憎分明,拎得清楚。虽心中对月下晦不满、讨厌,但也不会背地里说他坏话——当然,他刻意拐骗大牛、反斥顺走他白马的我和尾巴是小贼一事上,我心中不忿,非要听众渊寂和十身给我评评理。
“这都怪你,照夜。”十身歪着脑袋一笑,戳戳大牛蠕动的腮帮子,“你看护貘貊兽不利,还顺了别人的坐骑——怪你。不过我讨厌月下晦,所以这件事上我站你这边。”他眨眨眼,语气轻快,“下次你要多长个心眼,记住,做坏事一定要善后。譬如说——用完了那白马就吃掉,毁灭物证。”
我一愣,有些无语,“你正常点——我不吃坐骑。”
十身有些意外,眸里竟透出一丝真诚的困惑,“啊,坐骑不是备用食物吗?哦,也对——帝君也不吃老龟。”
“老,老龟?”我有些惊讶地看向渊寂,“那头逆水龟?真是你的坐骑啊?”
渊寂望着前方白茫茫的天地,目光悠远,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他淡声道,“确切来说不是坐骑——是被动成为了它的共生物。当然,准确来说,是无面人的共生物。”
十身用胳膊肘戳我一下,笑道,“照夜,要不要听老龟的故事?我讲给你听——这可是帝君的秘密。”
我有时觉得,十身这群虫子是真的不常出门,不懂人情世故,更不懂秘密得背着当事人讲。但他在向我透露渊寂过去的小秘密时,当事人并未阻止——看样子是不介意过往被我知道。
由此,我得知了面条人故事的下半程。
对于无面人而言,坠落不是坠落——是沉没。
无面人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不是因为不痛,是因痛到极致之后,痛本身也成了身体的一部分。跌入深不见底的地缝时,骨头的碎裂声无面人是头一回听到。那些细小的、尖锐的碎片在他体内游走,刺穿本就绵软的脏器,然后又因为某种诡异的生命力慢慢愈合,再把那些碎片包裹进去,像泥土包裹种子。
无面人动不了。他连嘴唇都动不了。他只有一条细缝一样的嘴,此刻正被泥浆糊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变得像是一种奢侈。
然后——他落在了某个坚硬的东西上。
那东西是活的。无面人能感觉到——因为它在动。那是某种巨大的、背上有棱角的、活着的石头。它的甲壳冰凉而粗糙,却在那无尽的黑暗中,成了无面人唯一能感知到的实体。
老龟意外被无面人砸中,却并未深究背甲上负着的是什么。它没有停下,只是稍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北。
地下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没有声音,没有光照。只有泥土和石头,一遍遍地摩擦过无面人那个被无数次撕裂、又无数次愈合的身体。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天?一月?一年?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唯一有意义的是——他还活着。
这种状态很奇怪——他想死,却依旧活着;他想活着,却又好像每一瞬都是濒死。
每一寸皮肤的摩擦都是酷刑。每一次愈合,都意味着下一次更深的撕裂。无面人的背和龟背上的棱柱粘在了一起——不是“长在一起”,是“黏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他,哪里是龟。老龟每一次移动,都像有人在无面人身上撕下一层皮,然后又有人在他身上贴上一层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