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乖。”尾巴听完这帮人的壮举,连连摇头,光晕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敢情幻鹊一个都打不过?太逊了吧!也罢——他们都护着你,也算有情有义了。”
可不。我突然不想找他们算账了。这次算我倒霉——从根上讲,若非我弄丢了大牛,也不会被这帮方大侠拐骗到这里来,还犯下一宗死罪。
事实证明,人不能太有良心。
知道我有要事要离开寒垄野,正牌方大侠说要给我个坐骑,免得累着双腿。
当我在后院看到那头爱闷头赶路的貘貊兽大牛时,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酸又涨,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小照夜,现在世道乱,别乱逛了,忙完了就先回家去。”翎波笑嘻嘻摸了摸大牛的脑袋,“对了,这头貘貊兽性情温顺,比影子豹好驯服,还是食素妖兽,长途跋涉最合适。也不知晦儿从哪儿捡来的,一路托付给盟里的弟兄们照顾——这会儿子就送给你了。算是铁骨盟感谢你。”
正牌方大侠哈哈大笑一声,拍拍我的肩,力道一如既往地豪迈,“别客气,大方收下!晦儿之前给貘貊兽取了个名字叫大牛——俗是俗了点,但大牛还挺喜欢这名字,一叫就应”
多日不见的大牛慢悠悠靠近我,低下头,拱拱我的手心,温热的鼻息喷在我掌心里,甚至贴心极了地“哞”了一声,声音低沉而温柔。
我哭笑不得,此刻一点脾气都没有了,只得连连点头,“大牛这名字挺好的。替我谢谢不善拳脚方大侠。”
这被好徒弟蒙在鼓里的纯善方大侠二人组挥手向我告别,眼中闪烁着天真友善的光芒,“一路走好,小照夜——”
人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状态。赤鳞军龟缩在月下州,整座城池被雷霆笼罩,像一颗被青白色光茧包裹的巨卵,无声搏动着。铁骨盟手里已有归粟、千匠以及未湖,眼下他们要争夺的是——悬歌城。之前,悬歌城红雾散去,天鉴殿以灭妖为名实际控制了那座没有太守和镇守使的空城。夺下悬歌城,就是重创天鉴殿。
我、尾巴,以及大牛重新上路,去往一处能够藏匿利衡印的宝地。顺着洱水上路,每日望着那苍茫天地间不断向外缓慢扩散的雷霆触手,我心中的忧虑与这皑皑白雪一样——睁眼闭眼都是,躲也躲不开。
苦柑林。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这里。
小木屋仿佛隔绝了一切纷扰,自成一界,宁静得不像话。这天傍晚,经过大牛一路跋涉,我们一人一尾一牛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我胡乱擦洗了一番,把大牛安置在不大的木屋里,自己一个躺倒。虽硬邦邦的石床硌得后背生疼,可我已顾不上这些了——我太累了。
这些天,钩星派来的识字小雪雀没有带来太重要的信息,只是不断重复着“我想你”“我很想你”的魔皇口信。我自然也是想那个男人的。偶尔我也在偷偷想——钩星和小青合二为一了,我有时候也分不清想我的到底是谁。
尾巴则看穿了我的“贪婪”,揶揄我说,这样的融合共存,也正好了却我“全都要”的奢侈幻想。
“什么嘛,我很专情的。”我翻了个身,闷声道,“我爱的始终都是一个人。”
“得亏太初僊只将自己分成了五份。”尾巴悠悠道,“若是分成五十份,你岂不是爱不过来了。”
我哈哈一笑,将尾巴从头顶捞下来,枕在脸庞下,让这团光软软地垫着我的脸颊,“青莲海里有无数尾巴,理论上来说我每一个都爱。”
“那不行。”尾巴声音里带着一丝理直气壮的醋意,“你只能爱我一条尾巴——我可是核心尾巴。”
“尾巴,你说——无面人的娘亲,爱他么?”
尾巴打了个哈欠,光晕微微舒展开。他贴着我的唇角轻轻一碰,温温软软,“爱,也恨。爱他是自己的骨肉,恨他是自己的拖累。人心呐——有时候是见不得光的。”
我太困太累了。硬到发指的石床并不适合睡觉,可也许对于身体绵软、无骨无面的“面条人”来说,这样的坚硬,反而更适合其生存。
“尾巴,若是我阿爹捡到面条人,一定会将他养在阳光下。”我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多晒太阳,对骨头好。”
“……面条人。”尾巴沉默了一瞬,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你取昵称的品味,正在向着钩星看齐……”
严格说来,我和穆青从小就有缺陷、不太正常。所以将我们捡回家的阿爹,被村里人称为“拾废大户”。一个一辈子没成亲的樵夫,养成了乱捡东西的毛病——他也不挑,捡回来就养着。
我的状况要比穆青好些。穆青从小被鹿兽养大,是一个不完整的人。他的人生若非有阿爹介入,也许便毫无意义,他也根本无法回归小初的本体之中。
一颗完整的心,需要许多爱铸成其型,还需要更多眼泪、苦恼、难过、愤怒与爱一起浇灌,才能成长。
这么说来,我的阿爹,是这世上最伟大的人。
留下大牛放哨,我和尾巴再次潜入地下密室。被我一拳砸坏的石床依旧呈现着破损状态,碎石散了一地。我把利衡印藏在那些石板的最深处,压得严严实实,心中很是得意——把重要的东西藏在这里,想必连渊寂本人也想象不到。若有一天罪证被人找到,他自然也脱不了干系,只能选择与我狼狈为奸。
想到这里,我不禁轻哼起来。被人坑蒙拐骗了无数次,终于轮到照夜我算计算计别人了!
我正和尾巴得意洋洋地暗算渊寂时,一股熟悉的风从我后脑勺处探来。那风无声无息,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我的发丝。我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回过头去,望向那无形的气流。
“怎么了,照夜?”
那风停留在我鼻尖前,微微打着旋。
“尾巴——风又来了。”
尾巴拽拽我的辫子,声音高了一些,带着一丝警觉,“呃,何止是风。是干坏事被人抓了个正着!”
绣着羽翮的玄色袍角缓缓在洞口露出一丝影子,像夜色从地底漫上来。下一刻,另一个少年先探出头来,笑眯眯地看向我。
我始终无法理解——为何一群虫可以模拟出如此生动真实的表情,连眼角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照夜,好久不见。”十身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干净的笑意,“想我们了吗?”
“想你个头!”我紧张地抓起尾巴,一把塞进胸口的夹缝里,随手操起一块边缘硌得手掌生疼的石板当武器,“你们想干什么?我,我可是有尾巴的人!”
渊寂慢悠悠负手而入,步伐从容得像在仙宫后花园散步。他眼神从我脸上扫过,在探出半个脑袋的尾巴身上停留片刻,又回到我眼中。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冬天的河水,沉静而冰凉,“照夜,哪有闯入者质问主人意欲何为的道理。放下石板——那不是石榴石,很脆。看可以,别摔坏了。”
有时候我也懊恼,我和尾巴道德感太高了,不适合干偷鸡摸狗之事。这不,一旦被人抓包,便在心态上输了个彻底。
这会儿,我垂首站在渊寂面前,像犯了错要被先生打板子的坏学生,我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头。
打不过渊寂的尾巴此刻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耷拉在我头顶,光晕收得极小极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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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图模糊自己的存在感。
“帝君,你瞧照夜这委屈样。”十身绕着我走了两圈,脚步轻快,他甚至伸出指尖戳了戳尾巴柔软的光躯,“别吓她啦——不过也别轻饶了她。信口雌黄假传帝令的时候,可是坦然得很。”
我一怔,脸立刻红成了熟透的柿子,“情急之下,没办法嘛!要怪就怪风霆狐假虎威,那架势摆明了要抓我归案!保育员二已吞噬了雷光分错网,大祸临头他还在想着抓闯入司衡殿的歹人——你说说他是不是不分轻重?你倒是说啊,阿十!”
“有点道理。”十身绕到我身后,双手用力按按我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人莫名心慌,“但照夜,你这次可是犯了死罪。犯错了就要挨打——就算你是帝君的小八也不行。”
渊寂抱怀端坐,腰背挺得笔直。他的双眼像两盏探照灯,牢牢锁着我,那目光不冷不热,却让人从头到脚都像被看穿了似的,无处遁形。
尾巴好似感受到了危险,光晕猛地一缩,尖叫出声,“照夜!我数三二一咱们——”
“逃”字还没说出口,尾巴就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抽走了灵魂。他软塌塌地垂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搭在我的肩头,再无半点声响。
我耳中嗡的一声,像有一千只蜜蜂同时振翅。冷汗立刻浸透了内衫,黏腻地贴在背上。阴风阵阵的地下洞窟里,那股寒意似要将我冻成一座冰雕。
我几乎在瞬间就决定了该怎么做。
渊寂的能力很诡异——他可以禁绝仙力,包括尾巴。可以说,他简直是尾巴的大克星!
求饶吧,为了活下去。
此刻我心里把罪魁祸首月下晦骂了一百八十遍,从头发丝骂到脚后跟,骂得他祖宗十八代都在我脑子里过了个遍。
随即,我双腿一软,扑倒在渊寂面前,死死抱住他的大腿,那触感隔着衣料都透着一股凉意。我挤出两滴眼泪——不算太难,因为我是真怕——“帝君,师父,小八是真心冤枉!我的大牛被人拐走了,这才一路稀里糊涂被人利用干了坏事!利衡印也没敢乱用,这不——想着师父您的老巢安全,暂且在这里寄存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立刻还给司衡殿!小八这次真没歪心思——我本是准备出门逛一圈就回映山都的,你要信我呀——”
“哈哈哈哈!”十身笑得前仰后合,“笑死我了帝君,你看把照夜吓的!见风使舵的看家本领都给使了出来——没事大混蛋,有事好师父。看样子是学坏了。”
我双眼一瞪,见十身这群臭虫子还在一旁说风凉话、企图火上浇油,咬牙切齿道,“半年不见,你怎么变刻薄了?还好意思问我想不想你——想你个大头鬼!臭虫!”
“胡说什么。”十身弯起眼睛,那由尘蚴组成的少年面容在幽暗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我可是有定期沐浴。况且我们不会出汗——不像你,鼻尖上——有一汪湖。”说着,他竟伸出指尖,轻轻捏了下我的鼻尖。
“好了,照夜。”渊寂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潭,“不准把坐骑养在内室,下不为例。十身,去把那貘貊兽拴在外面。”
“是,帝君。”
待十身离开,我抬眼看了看正在观察我的渊寂。他目光沉沉,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我挤出一个刻意的微笑,捞着软成一滩浆糊的尾巴,小声问道,“你对尾巴做了什么?给他恢复正常呗。他有毒,不能吃,也伤不了你。眼下大敌当前,咱们俩友好相处好不好?”
渊寂绷着脸,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几乎贴着我的鼻尖,呼吸拂在我的嘴唇上,声音低得像耳语,“谁是大敌?谁又是——咱们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