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来,这风霆是在成钧府求学时才开启了灵关窍。看他外表甚是年轻,竟已是渊寂座下大弟子,还位列玄珠第三席——当年穆青都没这么高的修为境界。看来眼前这风霆,不是简单人物。
“你年纪最小,辈分却最高——其他师兄师姐没意见么?”
对于我极不友善的疑问,风霆只是面无表情地答道,“请唤我仙名。另外,你虽是师尊第八弟子,既有嫌疑,也要一并受审。攀关系的环节,大可免去。”
我虚眯着眼睛,将略峒和风霆反复打量了七八遍,算是琢磨出点味儿来。
当时司衡殿被地下河河水灌入,事发突然。这略峒未必看清了“黄雀在后”的月下晦,却一定认出了“螳螂捕蝉”的我。即便后来审了当事人晋川、川晋,以及前来营救月下晦的方有之和翎波,甚至身受重伤的月下晦本人和侥幸被救的算盘方大侠——这一伙人定不会承认是自己闯了司衡殿,只会咬死占了归粟城后意在南下,只不过恰好路过司衡山,恰好被卷入其中。
最重要的物证利衡印不在身上,便是其理直气壮辩解“无罪”的最佳佐证。
换言之——印在谁身上,谁就是擅闯司衡殿、犯下滔天大罪的罪人。
没错,正是照夜我!!!
想到这里,我慌得六神无主,心跳快得像擂鼓。我暗地里拍拍尾巴,示意他赶紧回屋藏匿利衡印。然而,这风霆有备而来——他半道截住尾巴,伸手拎起他的尾巴尖晃了晃,像拎一条不听话的泥鳅。随即,他一挥手,手下人便四散开来,地毯式搜查。
我的心一沉,沉到了谷底。
“略峒,那日偷窃印章之人,可是面前此人?”
略峒目光在我脸上飞快一扫,随即垂下眼皮,向风霆回话,“当日虽形势混乱,但——确见此人……出现在司衡殿中……这一点,末将看得分明。”
我此刻浑身冰凉,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我盯着神情自若的风霆,心想——这家伙耐心等宏音离开后才骤然向我发难,还真是心思深沉。若是真抓到我犯罪的铁证,必然会铁面无私将我扔进寂灭池里,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尾巴呲溜一声从风霆手中挣脱,盘回我头顶。他微微发颤,低声催促道,“遭了遭了——要不干脆逃跑吧!”
我拍拍六神无主的尾巴,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慌乱硬生生压了下去。我扬起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底气十足,“略峒上仙,我为何出现在司衡殿,你最清楚原因。”
我顿了顿,环视一圈,目光从略峒圆滚滚的脸上扫到风霆面无表情的脸,再扫回来。
“司衡殿乃三界经济枢纽,是衡定天下利益之要冲。一来戒备如此松懈,二来受地下水脉常年冲蚀却不加固修缮——致使司衡殿遭水流冲击,遭歹人趁机而入窃走利衡印,简直是足以杀头的大罪!”
略峒闻言,双腿一软,胖墩墩的身子晃了晃,就差跪地向风霆求饶了。
恰此时,负责搜查的仙军从我屋里出来,附耳风霆低声禀报结果。我的心悬在嗓子眼,藏在袖子里的手不停轻颤,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
然而,风霆却只是面上一震,露出一丝困惑之色——那困惑极快极淡,像水面上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继而,他收敛了可被人琢磨的神情,再次转向我,并不急于说话。
情况有些诡异。
不知为何,这帮人竟没搜出利衡印。我明明将印章藏在了枕头下,怎可能……没找到?
罢了。无论如何,我莫名其妙占了上风,得赶紧将自己从这大罪里摘出来才是。
于是我昂头挺胸,振振有辞,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因人界动荡,师父先前便暗中交我一份差事办——那便是得空路过司衡殿,前去探探守卫是否牢靠,免得遭歹人惦记。结果,还真叫师父猜中了!”
“……师父当真有此嘱托?”风霆蹙眉问道,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你该不会是胡诌的?要知道,假传帝君之命,可是死罪。”
“哼,如若不信,大可一同回灵璧城向师父求证。”我一振衣袖,袖口带起一阵风,起码气势上不能输,“此前我在归粟城时,机缘巧合藏匿于鉴察府中,偶然听闻其商量着盗取利衡印。想来当日之乱,便是这些胆大妄为的鉴察使所为。那些影子豹便是佐证——人界谁人不知,影子豹为天鉴殿驱使?那日几位方大侠路见不平,虽最终叫那帮鉴察使逃跑了,但缴获了一队影子豹,也算有所收获。”
说到这里,我绕着略峒仙人走了两圈,鞋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我掌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都是误会,误会。铁骨盟要反的是人君,没必要闯司衡殿惹来仙魔两界问罪。反倒是人君这狗东西走火入魔了,生怕仙魔襄助铁骨盟,竟失心疯抢了利衡印,想以此胁迫仙魔两界不准出手——你说对吧,略峒仙人?”
我直起身,抬手一挥,环视这等夜楼里的一桌一凳,语气愈发昂扬,“我身为仙帝最疼爱的小徒弟,身为宏音大人心尖儿上的小汤圆,又是魔皇陛下爱得死去活来的缔命尊上大人——怎可能偷利衡印?利衡币对我来说没用!”我顿了顿,目光如炬,“我走哪儿都有钱用,我要钱干嘛?对不。所以略峒仙人——你再仔细回想一下,那日引水倒灌司衡殿的狗东西,是谁?”
略峒虽大肚便便、油光满面,脑子却还没彻底罢工。只见他眼珠子一转,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立刻义正言辞道,“照夜大人说得有理!能想出引水灌殿这等损招的家伙,只能是——天鉴殿的人!”他转向风霆,声音拔高了几度,“风霆大将,您有所不知,这帮家伙胆大包天,什么做不出来?定是他们策划的!对了,那雷霆,也是他们计谋的一环——为了掩护他们盗走利衡印躲回月下州去!”
尾巴看得瞠目结舌,光晕僵在半空半晌,才喃喃感叹,“妈呀——这家伙还真会察言观色。”
我大笑一声,“略峒仙人真是洞若观火!这次不怪你失察,是那些混账胆子太肥。待我向师父禀明详情后,还请你继续镇守司衡殿——重任在肩,不可懈怠啊。”
受宠若惊的略峒连忙拱手作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多谢照夜大人,多谢照夜大人——”
风霆捏紧拳头,指节泛白。他瞥我一眼冷哼道,“小师妹的人脉还真是冠绝三界。等我向帝君问明前情,再来与你叙旧。”
见风霆要带人走,我赶忙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大师兄!那盗窃利衡印的鉴察使名叫施印,听说是国师施道的义子。眼下月下州被雷霆笼罩,怕是难以将其捉拿归案——小心为上哦。”
不再理会我,风霆拂袖而去。
待风霆一走,略峒终于松了劲儿,整个人软了下来——那大肚子无处可藏,只听“嘣”的一声,腰带崩断了,铜扣落在地上叮当作响。略峒一头热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连连叫人上茶,猛灌了两口安神。
“照夜大人,您真是奉帝君之命——”
我翻了个白眼,“你师父无极仙人才不会问这等蠢问题。当初帝君是怎么求着要收我为徒这件事,他可是从头看在眼里——哼!”
“是是是,是是是。”略峒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堆得都快溢出来了,“照夜大人说的是!”
打发了略峒,我回屋一瞧——利衡印不见了。
尾巴笑得在床上打滚,光粒洒了一床,“笑死我了!又来一次黄雀在后——话说他不是受重伤了么?”
我气得天灵盖都在发抖,一把抓起尾巴,便要去找人兴师问罪,“我头一回如此讨厌一个人!气死我了,走,尾巴!咱们去看望看望这个不善拳脚方大侠!”
原先寒垄野里正的家宅已被铁骨盟征用了。我来时无人阻拦,远远便见这次闯出大祸、差点害得我要被缉拿归案的众位方大侠——他们或神情肃然,或心怀愧疚,唯有川晋面无表情地坐在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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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发呆,眼神放空。
“月下晦呢?!”
见我面色青白、来势汹汹,晋川努努嘴,瞥了一眼院中一间安静的、有人守卫的厢房,“别慌着问罪,盟主重伤方醒。”
“……怎么,你也加入铁骨盟了?”
这时候,川晋插嘴道,“嗯,师兄是耍酷方大侠,我是健忘方大侠。话说——你是谁来着?”
我一时凝噎,不想与这兄妹二人废话,径直推开了弥漫着药味的厢房。
屋里很暖和,地龙烧得正旺。翎波正在床前训斥裹着伤处的月下晦,声音又急又气,“才一转眼便不见了,你是猴王转世不成?!”
月下晦瞥见我,阴阳怪气地接话,嘴角挂着那副欠揍的笑,“翎波女侠,我的好师娘,我打小就静不下来,正好属猴。你依然是最了解我的。”
尾巴愣了愣,立在我头顶,光晕微微晃了晃,笑道,“笑死我了——你最一开始假冒翎波时,就被这冒牌方大侠看穿了。怪不得他一路缠着你,他知道你认识翎波,也认识真正的方大侠。”
我憋得脸红,向翎波要了个独处的机会,打算好好会一会这个混小子。
“把印章还给我。”门在身后合上,我盯着靠在床头的月下晦,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这么会见缝插针?趁我被人找麻烦,又偷到我头上来了!”
月下晦倚在床头,垂下眼帘,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从枕头下掏出利衡印,低声道,“你也瞧见了,仙魔两界不会轻易介入。你还要固持己见么——无名方大侠?”
有些意外。这一回,月下晦并未与我废话拉扯,而是顺从地将印章交到了尾巴手上。尾巴一把抱住印章,紧紧搂在光团里,生怕再被人抢走。
“宏音回去向仙帝禀报,魔皇也知晓此事。”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月下晦,三界之所以叫三界,正因它们是三个独立的国。就算要联合,也并非一句话可调动的——仙界起码要召开三垣枢议大会,魔界也要统筹商议。”
“是啊。”月下晦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枯叶,“死多少人,反倒是最不重要的事儿。”他顿了顿,竟落下泪来。那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无声无息地滴在锦被上,“要怪,就怪人界太过软弱。要怪,就怪我无能无势。”
“……大眼她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月下晦声音微微发颤,“我们不需要名字。就如同叫魂碑上那九百个魂字一样——名字向来是最不重要的。只要知道她是方大侠,她死于义举,就够了。”
“这个东西我会妥善藏起来,藏在一个比司衡殿还安全的地方。”我将印章从尾巴手里接过来,贴身放好,“你既喜欢叫我善后——这一回,我再给铁骨盟善后一次。”
月下晦苦笑一声望向我,眼角还挂着泪痕,可说出的话却混账得让人想揍他,“我还不知道你什么背景,看样子不太简单。你和宏音大人是熟人?不如帮我牵线搭桥介绍几个高门贵女——好歹你也是铁骨盟的一员,得人脉共享。”他上下打量我一眼,那目光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痒的审视,“你就算了。你的王八拳杀伤力不足,侮辱性为零。若想跟着我,还得练。”
这段时间我受够了窝囊气,此刻竟有些气无可气的脱力感。为了撇清与我这个利衡印“盗窃犯”的关系,未生、晋川、川晋、方大侠、翎波竟都对我的人脉关系只字不提——最终为的,恐怕是眼前这个月下晦。
这家伙究竟有什么魔力?有些离谱了。
懒得理会此人,我出了门,正巧遇到正牌方大侠与翎波二人正说着什么。见我走近,方大侠没急着讨论眼下的事儿,而是向我炫耀起了他们的义举。
没错——我在万鼎炉里的那五十年里,方大侠、翎波、振岳、晋川、川晋、未生、大小铁棘,都纷纷揍了“青莲上仙”一顿为我出气。也正因如此,原本玄珠首席的“青莲”被硬生生拽落到了金珠位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