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观音不语 > 18. 泪落
    夜幕降临时分谢泠霜才得了空从于府偷溜出来。

    纸终究包不住火,贾郝之事还是被姑母知道了。姑母忧心她的病,便一整日都守着她,不许她出门。直至入了夜,姑母去休息了,谢泠霜才得出来。

    才踏出于府的大门,谢泠霜便觉着身后有风吹来,扫在谢泠霜的脖颈处,一阵凉意。谢泠霜猛然回首,就瞧见做着鬼脸正要吓她的许恒。

    谢泠霜目光泠泠。

    “你儿时你哥是不是少给你饭吃了?”

    许恒面上一僵,老实回答道:“没有啊,我哥还给我带过不少好吃的!”

    谢泠霜道:“那你的脑子怎么跟没长过一样?”

    许恒讪讪地低下头,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谢泠霜,嘴上还嘟囔道:“我又没做错什么事,怎么就说我……”

    谢泠霜无奈叹了口气,这小子是个缺心眼,还是省些口舌吧。谢泠霜拢紧了身上的墨色的披风,恰时四下灯火升起,照亮了两个人。

    许恒此刻才看清了谢泠霜额头上刺眼的白布,立马关怀道:“还疼吗?我听我哥说你伤的挺重的……”

    谢泠霜只往前走去,未答反问道:“你哥还和你说什么了?”

    她不理解张叁,那日她吻上去后,张叁没有拒绝,反倒迎合,但却在谢泠霜被亲的半昏之际,张叁猛然推开了谢泠霜。

    顶着亲到泛白的唇,粗重的喘气,张叁双目赤红地怒视着谢泠霜。

    俨然一副被登徒子轻薄狠了的模样。

    谢泠霜竟然在那一刻奇妙地共情了那些流氓,她抹了抹唇,朝张叁露出一个恶劣的笑,“这是这次帮忙的报酬”。

    张叁却未作任何表示……良久,他转身进了屋。

    一丝淡淡的檀香味飘至鼻尖……

    谢泠霜转身看去——

    与张叁没有一点相似的脸庞骤然贴近,谢泠霜下意识往后一退,她皱眉问道:“怎么?”

    许恒完全没有注意到谢泠霜退步的动作,还乐呵呵地追了上去,“我哥说……你性子奇差,是个……”

    “是个什么?”

    “是个坏人!”

    谢泠霜淡淡一笑,道:“你哥说的对,我是个坏人,少和我玩。”

    许恒:“我不信!”

    “你这么……好看……怎么可能是坏人……”

    谢泠霜不语,不再回应,任缺心眼的小孩叨叨。

    ……

    也得益于今日的休息,谢泠霜的热也退了下去,头痛也跟着缓和了不少。四月的夜吹来的风带着点点凉意,也带来了腥甜苦涩的味道。谢泠霜盖上了披风上的兜帽以拦冷风。

    越往里头走腥甜味越浓,待二人步入巷内的一间破屋,腥苦味已经充斥唇腔之间。

    谢泠霜掩住了口鼻,回头正想看看许恒捂住鼻子没,就见那小孩弄了个比自己脸大一圈的面巾围在脸上,一副做贼的模样。

    谢泠霜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往里走。两人正欲踏步,便听见前头传来震耳欲聋的咳嗽声。

    两人循着声音的方向迅速跑去。只见冷凄的月光自残破的屋顶投下,正好投在那旧木床榻上咳嗽得面红耳赤的人。

    谢泠霜放慢步子,轻声走了过去。床榻上痛苦挣扎的人显然是看见了她,正拼命地朝她这边伸手,以期能够到谢泠霜。

    谢泠霜快步上前,任那枯瘦的手捉住自己的手臂。床上的人,自上次一别后,已经瘦脱了相,脸上更是挂满了各色青紫痕迹,他双目赤红地看着谢泠霜,拼尽全力从混乱的意识里憋出一句“找……女……”

    谢泠霜感受着他颤抖不停的手,伸手轻轻拍了拍他以示安抚。“已经找到了,你的女儿玉浓就在南城”谢泠霜道。

    冯逐生一听到月浓两字身上抖得更是厉害了,甚至想要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谢泠霜见此,连忙让许恒将人给扶起来。

    “月浓给你写了很多信,都在这儿……”谢泠霜取出那一叠信纸,将它们尽数递给了冯逐生。

    冯逐生双手接过信纸,一遍遍摩挲着皱巴泛黄的纸张,他奋力支起身体,瞪大双目以求能看清纸上的字。

    可不管他横看,竖看,将纸张来回颠倒了几转,越来越急切,越来越焦躁,他的脸上仍是迷茫之色。

    他认不得字了……

    一个能与皇帝攀谈上的人,竟沦落到一个字都认不得的地步了。

    如同初识字的孩童,看不懂,便只得小心翼翼觑着老师的目光,以求她能教导自己。

    纸张在手里颤抖着,他小声而艰涩地开口道:“请……给我……念念吧……我不认得字了……”

    谢泠霜接过他双手呈上来的信纸,咽下那口堵塞的气,缓下声音,以保证他能听清每一个字。

    她道:“月浓再拜父亲大人膝下。书信骤断,女儿远在苏州,不知父亲出了何事,心切之,惟愿父亲能安康福乐……”

    “女儿向郝哥问了父亲你的下落,但他回信却说不知您所在,可我总觉着他应该知道些什么……他说过两日便来接我回南城,愿女儿回南城能寻到父亲,盼父亲福体安康……”

    谢泠霜一页一页纸念下去。

    “……贾郝禁了我的足,他不许我再接触外界的消息,我知他是不愿我再探查父亲你的下落……所幸我认出了当年父亲提拔的老大夫,老大父私下告知了我实情。我才得知竟是他赶走了父亲,甚至父亲当年的病也是由贾郝一手造成的,他拿给父亲服用的不是药而是毒物!”

    “那毒物一时服用不见异常,反倒每次用后都觉身心舒畅,可日后服用久了便对这物有了瘾,变得低迷不务正业,甚至忘却一切,再也离不开此物……”

    谢泠霜心下一惊,这症状正和现下冯逐生的症状一般无二,当真是用了毒!

    谢泠霜接着往下读去:“女儿心下愤恨,恨不得杀了贾郝,可大夫却又与我说你离开府邸时已戒掉了这毒瘾,还带着银两去了别处谋生。我只想见到父亲……我从贾郝那儿博来一个出去的机会,去了大夫说你摆过摊的福禄街,我在那儿找了许久,都不见父亲你的身影,父亲你此刻在何处?女儿思念您……但愿父亲身体康泰……”

    泠泠的风打在屋里几人身上,冷白的月光映照着冯逐生苍老颓靡的脸庞。

    “女儿出不去了,贾郝要我暗里嫁给他,我不愿,便联合大夫骗他我有了身孕,我以肚子里的孩子要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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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无可奈何,才给我留了短暂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贾郝派了人来守着我,我知我出去的可能更小了,甚至这些书信都不一定能送出去,可女儿还是不愿放弃。月浓还记得父亲的教诲,不轻言败,不轻言弃——不知还能见到父亲否……”

    “惟愿父亲安康长乐,不缠病痛……”

    谢泠霜再难读下去,她抬眸看向床上已渐渐平静的人。

    刺眼的明亮,一滴一滴自纵横枯槁的沟壑里滚落。

    冯逐生艰难地挪动身体,从谢泠霜手里拿回那些书信,他睁眼看着,那些他亲手教出来的字。迷糊迷离的视线里他终于辨认出了“月浓”这两个字。

    他用力地将纸页揉进自己的怀里,瘦削的手一遍遍拍着信纸,像是要将那些隽秀的字拍进心里,他的嘴里也一遍遍念着自己女儿的名字。

    “月浓……月浓……”

    谢泠霜看着冯逐生那张老泪纵横的脸,心中不忍,移开了目光。

    才一侧目,便看见冯逐生身后涕泪横流的许恒,眼看着许恒就要哭出声来,谢泠霜赶忙将他带往门外。

    才在门口站稳,许恒便嚎出了声,“怎么这么可怜啊!”

    谢泠霜猛地捂住他的嘴,瞧瞧四下,寂静的夜里,许恒的这几声尤其响亮。

    谢泠霜不得不用力按住许恒的嘴,“你小点声吧,小祖宗,等会儿事情暴露了,你比他还可怜!”

    “呜呜呜……”

    谢泠霜见许恒一时半刻应该停不下来,转头看看屋里也哭得不能自己的冯逐生。

    她还是从另一边袖子里取出几封书信。虽不放心这小子,但总比在这儿招人的好。

    “别哭了,去给我送信,将这几封信送至几位的府邸”谢泠霜将信塞入许恒怀里,指着信上头的字道:“看清楚上头收信人的名字,不许送错,若是不知是谁,就去问你哥,送慢点都没事,就是不准送错!听明白没!”

    呆头小子见着谢泠霜的信,目光便被被其吸引,渐渐收敛了哭声,看着谢泠霜的脸反应了许久,才木木点了点,“听明白了……”

    “那你现在就去,省的在这儿误事。”

    “哦”。

    许恒抹抹眼泪,转身便走。

    谢泠霜看着他远走的身影,这脑袋虽不够用,但好在人还是听话的,张叁教的也算不错了。

    小孩嘛,还在长身体,再过些日子许会更聪明些……

    “可你怎么办……唔……万一待会儿有歹人过来欺负你怎么办?”谢泠霜都要进屋了,身后突然传来又傻小子的声音。

    谢泠霜颇觉无奈,只得语重心长解释道:“没有哪个人会想大晚上跑到疑似鬼在哭的破烂屋里欺负个人,即便是歹人,半夜听见你嚎的两声,和屋里快哭断气的声,都会怕的……”

    “哦”。

    许恒这回才终于走了。

    眼看着这人终于走了,谢泠霜也打算进屋让冯逐生停停眼泪,讲讲正事了。

    才踏进门槛,谢泠霜便觉脚上突然一重,一低头,便见着趴在地上喘气的冯逐生。

    饶是谢泠霜对此等环境有了心理准备,还是被这一幕吓得叫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