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浓笑笑,抹干脸上的泪痕,挪步至谢泠霜耳边小声道:“我没有怀孕……只是和贾郝说的我有孕了。”
谢泠霜缓了一口气,往轻声问道:“那你是如何瞒过大夫的?”
林月浓揉着腹部,垂眸时,目光黯淡。
“那位老大夫原是我家的人,为了生计他留在了贾府……他能帮我瞒下,我已经感激不尽!”
谢泠霜拦住林月浓的肩,将她往两楼之间寂寥无光的虹桥上带去。
置身于黑暗中,能更易看清靠近的星火,能更听清周遭的纷乱。
苦涩的声音微弱,听在谢泠霜耳朵里却异常清晰。
“我也不知这样到底能不能做成什么,但有个孩子至少能给贾郝一些牵绊,给我留点时间……去找我……”越说到后头林月浓的声音越哽咽,甚至说不出“父亲”二字。
黑暗里,谢泠霜握紧林月浓冰冷的手,道:“我知道……我知道他在哪”交握的手中,谢泠霜将一枚冰冷的东西塞入了林月浓手中。
即使看不清是什么,林月浓也感知出了那样东西。
幼时的她无数次拿着这样东西在指尖玩弄,将这东西蹭的脏兮兮的,可父亲从来都只是笑着看她玩闹。
林月浓身的体微微战栗着。
谢泠霜看不见她的眼泪,听不到她的声音,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手背上的湿意。
泪水在春夜的风里凉透,惊得谢泠霜一颤。
谢泠霜柔声安抚道:“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你给我点东西,我交给你父亲,以让他安心……”
片刻后,谢泠霜的手被几卷纸张戳痛,谢泠霜捻着那几张纸,听到林月浓哽咽的声音。
“这是我这些年……想给父亲……呃……写的信……我总是带在身上……”
谢泠霜将那几张信纸揽入袖中,抬手抚上林月浓的肩背,一下一下轻拍着,“现在有我,我会助你和你父亲团聚的。”
“我们要想办法扳倒贾郝,贾郝诱拐了人,藏在府中,你若是在府中可多打探一番他们的藏身处,若是能公之于众……对,还需你弄一块金玉阙的玉佩来——”谢泠霜道。
林月浓按着谢泠霜的手,恳切道:“可贾郝这些年的交往甚广,以我所知,不仅仅是南城的权富,甚至还有京城的大人物。贾郝所涉的利益网、关系网盘根错杂,又怎么能轻易扳倒?”
谢泠霜也应承道:“的确,但不是有位京城的大人物要来京城嘛。从京城被下遣至这南城来,想来一时半会儿也是走不了的……”
南城虽小却离京城极近,也正因依附京城,这里商业繁荣,行商买卖的都要经过此地。那条福禄街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诞生的。
在本就离的近的情况下,还派遣至这小城,明面上说的是来南城司掌商贸,把握各路交易,实则就是皇帝信不过人了将其下放。这一失了圣心,又不知得多少年才能回得去了。
片刻寂静,林月浓突然惊呼出声:“你莫非要攀附他?!”
谢泠霜连忙捂上林月浓的嘴,沉声道:“贾郝一张请帖,便能聚齐南城这么些富商,就足以说明他在南城的权势,若是那位大人物真来了,一山不容二虎,谁又来称霸王,他贾郝又甘愿屈居人之下?那大人物又岂能对他不生忌惮?”
林月浓压低了声音,却也难掩急切道:“可你不就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了吗?现在只是一个贾郝就已经够难缠的,之后再落入更大的利益网中,你又该怎么脱身呢?”
“……”
良久,谢泠霜都没能说出话来。或许正因为这个黑夜,谢泠霜的思绪也跟着清晰起来。
是啊,她就算真的扳倒了贾郝,那后头还有比他更甚,权势更加滔天的张郝、王郝呢?她陷入泥里不要紧,那姑母呢?
她总是想着想要陪姑母,要陪着姑母所以才不嫁给贾郝,为了不嫁给贾郝所以想着要扳倒他。其实这逻辑本来就不成立,她若有能扳倒贾郝的那些个银两,为何不带着姑母远走,找一个世外桃源的好地方,哪怕治不好,也能给姑母颐养天年。若是之前是为了还友人的恩才帮她救出夏满荷,那现在呢,她大可以带着姑母远走,可她都做了什么……
她现在不惜让这些银两打水漂,也要一意孤行地去做一件鱼死网破也不一定会有结果的事。如同被套牢在了对这些丑恶事的仇恨里,只要一想到贾郝要强娶她,视她为玩物她就愤恨,连带着对父母的恨一并投射于贾郝身上!
到底是为了姑母,还是为了自己的愤恨,为了自己的欲望,直至此刻谢泠霜才看清。
她的手紧握着,即使指甲陷入肉里,硌得手心的软肉生疼,也不曾松开。
她不能这样对姑母,她要带姑母走,她要离开这里,她后悔了!
“怀玉!”林月浓连声唤着谢泠霜,见叫不醒,迫不得已直接伸手拽谢泠霜走,“快走,他们散席了!”
谢泠霜这才回过神来,抬眼看去,四下都亮起了灯火,无数人竟都朝虹桥这儿涌了过来!林月浓赶紧带着谢泠霜躲到角落里去,直至大家都上了桥,林月浓才牵着谢泠霜的手混在人堆里往回走。
“贾公子还特意备了烟火来供我们赏,不知有多美呐——”有女人嬉笑着。
“哟,这是要做给我们看啊,让我们都见识见识他到底多有钱,好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干!”有人以玩笑话说出实情。
“是啊,若是到时候那京城的贵人来了,贾郝能听人家的嘛?”有人忧心着日后的发展。
……
挤挤攘攘间,他们都不曾注意到两个背道而驰的女子。林月浓只想着赶快逃出去,根本没听着这些,而此刻失了魂魄的谢泠霜,根本无心再在意这些事。
才刚从人群中挣扎出去,林月浓便被正好赶来的嬷嬷逮了个正着。
不等林月浓言语,嬷嬷就一把手将林月浓护在身后,紧随而来的又是一众随侍,将林月浓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不给她再说一句话的机会,就将人带走了。
谢泠霜看着挣扎着还想和她说话的人,勉强回过神来,强忍着心中的纷乱,艰涩道:“小姐还有着身孕,应当注意些才是,我……那我就将小姐托付给嬷嬷了……”
林月浓见谢泠霜神情不对,总觉着她有话没说完,但现下有旁人在,她也不好说,只得一脸担忧地看着谢泠霜远走。
她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若是逃了,那林月浓怎么办,若是她不逃,姑母又该怎么办?脑子里一片混乱之际,贾府的人引着她往里头走她都没发现。
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方才逃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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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雅间里了,而眼前是没有跟着他们一起去赏烟火的贾郝。
谢泠霜心中咯噔一下,难不成贾郝看破她的计谋了,将那么些人派了出去,就只为单独审她?
谢泠霜心下一乱,不慎踢到了落在脚边的酒壶,酒壶咕噜噜翻滚间,紫红色的酒酿洒了一地。
也在此时,贾郝转过了身。
那是一双完全被酒熏红了的眼睛,浑浊不明,如同黑洞一般,会吞噬所有出现在它面前的东西。就比如现在的谢泠霜。
贾郝目光贪婪地看着谢泠霜,艳红的纱幔吹摇间,贾郝已经步步逼了过来。
“泠霜,你今天真美啊,一身绿裙,像是要来嫁我——”贾郝话还没说完,就朝着谢泠霜扑了过来。
谢泠霜料到他的心思,在他扑过来的一瞬间,连忙朝着另一边跑去。贾郝见她跑了,也来了兴致。
“泠霜……要给我玩情趣是不是……”他东倒西歪地向着谢泠霜追来,嘴里叽里咕噜地终于说出了实话,“嘿……装什么清高,老子拿情趣逗你玩玩儿,你还真当真了,明明一副离不开男人的样儿……”
见贾郝过来,谢泠霜又向后退去,却发现已经被逼到了桌角里,她无奈只得作防御之态冲贾郝道:“贾公子倒也不必如此吧……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来这一套——”
“呃——”在谢泠霜说话之际,贾郝就如同饿狼一般狠狠扑了上来,流着恶臭的涎水,使劲想啃上谢泠霜的脖颈!
谢泠霜抬手以抵,但还是架不住这么一个成年男子,被用力往桌案上甩去,头重重磕在桌角,撞得谢泠霜头发晕。
趁着谢泠霜发晕的间隙,贾郝扯开了谢泠霜的衣领,将整颗头都埋到了谢泠霜颈间,谢泠霜头晕目眩之际,却感知到头上的一块坚硬。
她霎时间想起来出门时和冷月说的,在她的设想下本该是没有这一意外的,这簪子大概是用不着的,可她方才失了神,竟落得如此局面。
谢泠霜用力扯下头上的簪子,手紧紧扣着簪子尾部的雕花,反过手来,对着贾郝的脖子,就要狠狠刺下去——
“贾公子,王大夫有请您一同前去赏烟火!”
门口突然传来了声音!
谢泠霜立刻收下簪子,将其掩进袖口。
贾郝本埋在谢泠霜颈间蠕动的,反应了片刻,才烦躁地挣扎了起来,黑着脸看向门口的人。
“在哪儿?”
“在虹桥上……”
贾郝理看了谢泠霜一眼,理了理自己的衣袍,转身便走了。
等谢泠霜从桌案前挣扎起身后,才看向门口,已不见一人,那人许是已经带着贾郝走了。
谢泠霜定定地看着手里锐利的簪子,她或许也有一丝后怕,若真刺伤了贾郝,又该如何收场……
现下不能再思虑这些了,待会儿又得游神了。
谢泠霜迅速理好领子,趁着这会儿没人看着,掩藏着往外走去。许是所有人都去赏烟火了,门口还真没什么人守着。
谢泠霜顶着漫天绚丽的烟火,顶着欢声笑语,走出芳雅阁,逃进一条古旧的街道。
灯火映照下光,她突然跌入了一个怀抱。
也在火光下,她看清了那人满脸的忧切。
“怎么这么多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