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谢泠霜料到了张叁会来。
他又怎么会真的老老实实等着谢泠霜回去呢?不过谢泠霜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场景下会面。
她本该一身轻松,面色如常的见到他们的,怎么会这么狼狈……
这念头在脑海过闪过的一瞬,谢泠霜便没了知觉,整个人软了下去。
烟火绽开的爆裂声和觥筹交错间的欢声笑语彻底掩住了声嘶力竭的呼唤。
……
混沌的思绪里,谢泠霜看见了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姑母,她想去拉姑母的手,却发现浑身都无法动弹。她一低头,只见无数粘稠恶臭的黑影死死抓住了谢泠霜的脚,她想挣扎,那黑影却渐渐显了性有了实体。
贾郝矮小肥硕的身形彻底现了出来。无数黏腻的液体从眼口鼻里流泻而出。它叫嚣着爬上谢泠霜的腿,黏上谢泠霜露出的脖颈。
谢泠霜挣扎着想要逃脱,却怎么也甩不开。
相反的,越来越多糜烂的黑影笼了上来,争先恐后地往谢泠霜的头上爬。
越来越重,越来越热,越来越喘不过气来……
嘈杂的声音萦绕耳畔,姑母的哀唤显得如此无力。
“泠霜,你怎么能抛下我……”姑母流着泪喊道。
谢泠霜用尽全力挣扎着从黑影堆里挣扎着伸出手,却在即将要碰到姑母的一瞬,灼热的烈火竟凭空开始烧灼!
“姑母,我带你走!”
火舌猛然袭来,试图吞噬谢泠霜。谢泠霜连忙收回手,却在收手的时刻,被大火里探出来的焦炭扣住了头。
灼烧得谢泠霜的脑袋又痛又烫!
同时烟尘味也扑上谢泠霜面门,又苦又辣,她声声咳嗽着,呛得快要窒息了。
一阵烧灼,一阵黏腻,缠了不知多久。
就在谢泠霜要喘不过来气之际,她突然嗅到了一阵檀香味。
幽幽檀香萦绕鼻尖。
谢泠霜猛地睁开了眼睛。
冰冷的雨丝砸在谢泠霜的脸上,润湿了她干涩的唇。
“快把窗合上——雨吹进来了!”冷月朝着站在床尾的张叁喊到。
只听“嗑嗒”一声落锁的声音,谢泠霜便再也感受不到吹拂得头痛的冷风。
谢泠霜艰涩地张开干涩的唇,传出的声音微弱又干哑——
“冷月……”
冷月耳朵尖地听见了声音,立马转过头。一见到谢泠霜醒了,眼睛里蓄满的泪水就霎时就滚了出来。
“小姐……你……终于醒了……”冷月颤抖地握住谢泠霜的手,声声哽咽着唤着谢泠霜。
谢泠霜抬手缓缓触上冷月的额头,安慰地轻抚着:“不哭……我醒了……没事了”。
“这还没事?!”
“要把浑身都弄满血才算有事?”声音由远及近,谢泠霜转动眸子,看向步履沉重地向床头走来的张叁。
满是红血色的眼睛看得谢泠霜一愣,她突然想到她晕倒前张叁说她的额头上有血。
檀香味又浓了……
谢泠霜抬手抚上额头,摸到的是厚厚的布帛。
谢泠霜问道:“血流的很多吗?”
张叁看了她片刻,突然一笑,摇摇头道:“不多,在还没流满全身之前都不算多!”
也就一瞬,笑容立马就消失了。
谢泠霜不自觉移开目光,只得淡淡应了一句“多谢”。
冷月扑在谢泠霜边上,流着泪给谢泠霜讲述事情原委。
“小姐你让我和道长说……我就去了……道长一听你自己去,就说要去找你……我们废了好大功夫才找到你……”
张叁一听冷月说的,当下就着急地要去谢泠霜,无奈能开设这等宴会的地方实在难找。他们只能循着那些往同一方向去的富商的路线跟上,中途走错了几番,追丢了几次,待他们赶过去的时候,夜幕早已高悬。
他们躲在深巷里正商量着如何进去,如何救到谢泠霜,就见有人跌跌撞撞往这边跑。刚跑出几步,张叁就突然冲了上去,抱住了那人。
张叁突然大声呼唤着小姐的名字,冷月这时才认出谢泠霜。正想也跟上去迎,就见道长急急忙忙抱着人往回跑。
冷月正惊疑的时候,就见道长跑至她身边,急声留下一句“快去请住在城门口右手边茅草屋的王大夫!让他多备些草药!”
冷月还分不清状况,借着烟火的光,看向道长怀里的谢泠霜。
殷红的血顺着苍白的面庞流只脖颈,紧闭的眼睫上还挂着滴滴血珠。
还不等冷月害怕,道长就已经抱着谢泠霜大步走了。冷月暂将一颗慌乱的心放回肚子里,紧赶慢赶地去寻大夫。
冷月凭着记忆找到张道长那儿时,夜色已深。
冷月急急忙忙之间,直接撞开了门。
门一开,就看见道长正抱着小姐,一手揉着小姐的手,一手轻柔地给她擦拭脸上的血。
陈旧的香炉里点着安神香,失去意识的小姐看不到道长此刻难过的神情,那能否感知到安神香里的安抚呢?
香烟袅袅,心神可安?
大夫进来时,道长松开了手。
谢泠霜的伤不重,只是额头疑被重击留下了一道口子,失血加上心神劳累才晕过去的。休养几日便可清醒,大夫留下几副外敷安神的药便告辞了。
南城连着下了两日的雨,谢泠霜也连着昏睡了两日。
怕谢泠霜送回于府之后再生事端,张道长便把小姐留在他这儿,小姐睡床,他就睡地上。其间满娘和友人都来看过谢泠霜,给谢泠霜送了不少补品药食来。
冷月要回于府安抚姑母,便只有道长一人守着小姐,眼都不曾合上片刻硬是照顾了小姐两天两夜。
……
汤药被端了上来,冷月从张叁的手里接过。
“小姐……喝药……”
谢泠霜小心坐起身,喝着冷月喂上来的药。
药实在是苦,谢泠霜不觉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一旁看着的张叁突然轻笑出声,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松了下来。
谢泠霜趁此问了一句,“有糖没?”
张叁哼笑一声,随口道:“还是小孩儿啊,还要吃糖——”
一小包油纸包裹被扔至谢泠霜怀里。
谢泠霜将其打开,里面倒不是糖,而是蜜饯。
谢泠霜捡出一块,慢慢咬着,看着糖霜透亮的蜜饯,谢泠霜思索道:“钱我等会儿就结给你,可能现下我就要你帮我的忙——”
张叁面上疑惑,等着谢泠霜的下半句话,但谢泠霜却转头看向冷月,问道:“姑母这两日如何?”
冷月声音难得平稳道:“夫人这两日身体不错,精神头十足,老是想来找小姐……我废了好大功夫才拦住夫人”。
谢泠霜咽下蜜饯,甜滋滋的蜜饯掩住了药的苦涩。
她看了张叁一眼,对冷月说道:“我们回去吧,趁着姑母这会儿身体好,我们一起离开这儿。”
张叁表情一凝,看着谢泠霜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很想问谢泠霜一句,他花高价买的安神香安了她的神吗?
但到底还是没能问出口。
“什么离开这儿,小姐,你怎么了?”冷月疑惑道。
不给这两人反应的时间,谢泠霜就挣扎着要站起身。却在站起身的一刻,腿一软,差点跌到地上去。
“就算要走也不急于这一时啊!”冷月连忙扶起谢泠霜,将她按到床上。
谢泠霜甩开冷月的手,执拗道:“不,现在就要带姑母走,我……”
谢泠霜不知该怎么和他们说,她现在也很混乱,总不能和他说是自己做了个噩梦就想着这么做。
她现在心头愈发慌,一心只想着去见姑母。就算顶着头痛身软她也要去见姑母!
执意挣开两人的阻拦,谢泠霜顶着细雨,扶着墙走两步歇一会儿地往于府走去。一路上看到谢泠霜的人,都被她这脑袋上缠着布还一脸病弱的模样吓一跳。
冷月将药打包带好,一路小跑才堪堪追上谢泠霜。追上谢泠霜便立刻给她撑伞。
……
谢泠霜回到于府时,也把于顺海吓了个半死。他见谢泠霜连着两日都没回来,便以为贾郝已经得手,谢泠霜已经入了贾府。就算她回来,应该都是珠光宝气以贾家妾的身份回来的,谁知竟是顶着一脑袋布回来的。
于顺海惶恐地看着谢泠霜道:“你怎么贾郝了?!”
谢泠霜都对于顺海服气了,她受伤了,竟问她把贾郝怎么了。谢泠霜平日里对自己这个姑父还能演一演,现在是彻底不想再装了。便冷冷道:“若是我真把他怎么样了,你现在还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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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间来审我?”
于顺海一听她这话,脸立马涨成猪肝色。正想痛骂谢泠霜,开口便被她打断。
“那你此刻就应该被请去贾府,被你的贾公子亲自审问!”
谢泠霜甩下这句话,不再理会于顺海,转身直接走人。
于顺海在身后破口大骂,而谢泠霜已经赶至姑母身前。投下的日光洒在姑母脸上,谢泠霜看见姑母稍稍红润的脸,看向窗外的眼神里也满是光亮。
姑母看见了谢泠霜,她欢声喊着谢泠霜“霜儿”,谢泠霜扯出一个笑迎了上去。
谢泠霜越走越近,姑母眼里的笑意也越来越淡,她看见了谢泠霜额头上的布帛,如此扎眼,令人心疼。
姑母眼里波光翻涌,她急急忙忙地迎了上来,想碰又怕伤到谢泠霜。
只得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脸道:“霜儿,怎么又弄成这样了?伤的重不重?疼不疼?”
谢泠霜摇摇头,笑着对姑母道:“不重,不疼,我不小心磕到了而已,没事的”她轻轻按下姑母颤抖的手。
姑母带着她慢慢落座,说话的声音里已经带了泣音,“哪怕我的病一直不好,我也不要你弄得一身伤,老天爷,又何必作弄我的霜儿!”
姑母的泪水倾泻而出,砸在谢泠霜的手背上,也砸在谢泠霜的心坎上。她扣住姑母的手,心底的念头愈发坚定,谢泠霜便脱口而出了心底的想法。
“姑母,我们离开吧,带上冷月,带上晚姨我们一起走,走的远远的!”谢泠霜看看冷月,又看看姑母身后随姑母陪嫁而来的晚姨,最后看向姑母。
“姑母,我带你们走,出了这道门,我便奉你与晚姨为我亲生母亲,由我来供养你们,冷月就是我的妹妹,我们——”
“——那你呢?”姑母打断谢泠霜的话,将她揽入自己的怀抱,一下一下轻抚着她散落的头发。
“那你呢?”
谢泠霜越来越激动的情绪因姑母的一句话而渐渐平复,她大口喘着气,头埋在姑母的颈间。
良久,姑母缓缓开了口,“霜儿,你知道吗?你与我说这话时眼里有满是悲伤。”
“其实在你刚入贾府的那段时间,我还没得病的时候,我的嫁妆还足以够你我半辈子温饱的时候。我便想过要带你走,去哪儿都好,一个小村落,一个小渔湾……可我舍不得……”
“我知你恨,恨你爹娘,恨于顺海,我想着带你逃离,这些恨就会消散,你就会自由。可我发觉你身上不止有恨,更有一身的硬骨头,你爹娘在时有多砭你的骨,你反抗时就有多烈。”
“你不愿意退,那就不退,你不服输,那就去战。姑母知道你的很多事,我不怕,你也不怕”。
如同母亲在婴孩耳边的低语,姑母柔声道:“不怕,霜儿想做便做,天有多高,心就有多远,何必在意到底对不对,值不值,只管去做你想做的!”
“姑母不怕,泠霜也不怕!”
泪水濡湿了姑母的衣领,姑母抬手一下一下轻拍着谢泠霜的背,向来燕窝子浅的姑母这会儿却笑着,她笑着看着自己的漂亮又聪慧的孩子。
身后站在的晚姨和冷月也早已哭得泣不成声,都忘了给谢泠霜递帕子。
“这么漂亮的脸蛋都要哭花了,我的霜儿,不哭了啊……”姑母为谢泠霜拭去脸上的泪水。
……
谢泠霜本就头晕,这会儿又哭狠了,眼前更是一阵阵发昏。谢泠霜敷着姑母给的冰帕子,神游似得往自己屋里走去。
才在自己桌案前坐下,谢泠霜就见到窗外已经立了一个人了。
“你现在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大白天都敢闯于府……”
窗外又开始飘小雨,谢泠霜见此,扔出去一把伞。
伞砸在张叁脚边,他盯了片刻,才弯腰捡起地上的伞。将伞捡起后,他又盯着伞面看了片刻。
谢泠霜其实忘了那把伞面上是什么样的了,她只是随手一扔,谁知那人竟认真研究起来了。
她久久等不到张叁开口,便开口问道:“怎么了?伞坏了?”
在她问到第三遍时,张叁才开了口,他扯了扯嘴角,笑里全是苦涩,“原来我们分别就这样了嘛……哈……秋海棠……”
“谢泠霜你好会往人的心坎上扎啊……你知道我喜欢你……还这么对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