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绵绵细雨,春寒几许。
自上回贾郝来已经过了四日,每一日贾公子都要差人来于府送东西。金银、布匹一盒一盒送,每一盒都只占个底,但胜在数量多面子上好看。
谢泠霜看着堆成一座小山的礼盒,冷笑一声。
还没她欠友人的钱多。
谢泠霜提笔在书案上写着,窗外吹进来一两滴雨,落在握笔的指骨,激起一点凉意。
“小姐,张道长给你来信了——”
冷月冒着雨跑进屋,被微微打湿的书筒递到了谢泠霜面前。
谢泠霜接过,掂了掂,疑惑道:“怎么这么重,他放了什么在里面?”
冷月摇摇头,“张道长说里面的东西很重要,要小姐自信看。”
谢泠霜裁开信封,抽出里面一卷一卷塞得严严实实的信笺。
“什么玩意儿?”谢泠霜边翻开一层层纸张,眉头越皱越紧。
冷月却笑着道:“许是最里面的才是最重要的——道长还是不穿道袍好看,小姐,你说,有几人见过道长的真面目?”
谢泠霜随口答道:“不多,怂货,怕人揭他老底怕得要死……”
纸卷终于被拆完了,最里面的那张纸被谢泠霜挑出来展开,冷月也俯身过来看。
“张道长写了什么!”
“……”
偌大的一张纸上,就两个字——
——搞定。
谢泠霜看了半天,气笑了。
“冷月,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有意思的?”谢泠霜将那一叠纸揉成一团,随手扔在书案上,“等会儿把这堆玩意儿烧了”。
冷月抻着脑袋还想看看,这会儿被谢泠霜一问才回过神来,“是有一件,近日大家都在传什么‘来财童子’,据说只要给它上贡五文就返回来十文!”
“‘来财童子’,还真爱搞这套神神鬼鬼的——”谢泠霜冷哼一声。
冷月回道:“——是神是鬼不知道,反正那些上贡都赚回来了,得有五六十两了!”
是啊,“来财童子”用的又不是他自己的钱,当然出手阔绰了。谢泠霜咬牙。
“但好像从昨日起就不漏面了,说是要心诚的人成一段福慧的缘。”
还算有点良心,知道给她留点儿。谢泠霜挑眉。
“既然如此,那我就得会会这位童子了,冷月,关门,过来帮我把书案推开。”
门被紧紧推上,冷月还顺手挂上了门闩。
谢泠霜和冷月将书案推开,掀开地上的氍毹,露出下头的竹木地板。整齐铺平的地板上有一块微微凸起的木板,木板边缘刚刚被书案压着的地方有一个小缺口,恰恰两指宽。
谢泠霜取过支窗的竹棍,将其斜着插入缺口,再用力踩上那节翘出来的。未被嵌紧的地板被用力一翘,就这么彻底松动,被顶了起来。
地下的小密室被展现出来。
与其说是小密室,不如说是小坑,这小坑有点深度,得谢泠霜扶着冷月踩下去才能够着匣子。
其中最新的那个匣子被拿起,掀开盖子,里面是堆叠整齐的银两、银票。
“小姐,你怎么又借了这么多银两?”冷月眼睛瞪得溜圆儿,看看堆成小山的银两,又看看自家小姐,“小姐,你这辈子能还的清吗?”
“没打算还”,谢泠霜取出其中的碎银,将其全部倒在另一个小匣子里。
冷月撇撇嘴道:“小姐,你怎么这样……”
谢泠霜面露微笑,“我就这样,这本来就是我帮她的代价……”
“小姐,你说话我怎么听不懂啊?”
谢泠霜正想回她,抬脚将要踏出坑外之际,却不小心歪一下撞到了底下一个满是积灰的旧匣子。
匣子滚落正好咋在谢泠霜脚上。
“啊——嘶!”
“小姐你没事吧?!”冷月连忙来搀谢泠霜。
谢泠霜拾起那个匣子。
厚厚的灰尘掩盖了匣子的原貌,但依稀可辨得上面的黄符赤字。
“小姐,这是什么?”冷月满脸好奇。
谢泠霜喉间一紧,扣着匣子的指尖用力到不见一丝血色。
谢泠霜猛地掀开盖子,激起的灰尘浓得看不清匣内情形。
“咳……小姐,这东西放了多久了……”冷月甩着袖子用力拂开那些灰。
放了多久了……她进这个家有多久就放了多久。当初张叁用这里面的物器帮她瞒了过去,对外说的是将这东西封存了,实际上等谢泠霜找上门了还是将其还给了她,让她自己安置。
“你造的孽你自己抗,为了帮你的忙我可是破了戒的。”
热病还未好全的谢泠霜将一兜子碎银挨个砸在张叁身上,面无表情道:“封口费,只要你不说,还能给”。
张叁一开始是满脸的不满,最后还是将碎银都捡了起来。
那时的谢泠霜只是觉得他心不坚好贿赂,后来发现这人完全就是道貌岸然,纯贪财。
连带着当时那些糟糕的回忆都涌上心头,待灰尘散去,谢泠霜看着里头那尊玉石观音像也带上了一分怒意。
她不信这些东西,这些蒙蔽谎言的东西。
从前用它蒙住谢泠霜的眼睛让她只想着和那个未存在的孩子争宠,后来她又用这尊观音像蒙住世人的眼睛。
“冷月,将我的发带取下来。”
冷月越看观越疑惑,看清里面的观音像后更是彻底反应不过来了,但手上还是下意识按着自家小姐说的做。
赤色发带被取下,束着的青丝散落下来。
接过发带,在冷月惊疑的目光中,谢泠霜将其蒙在了观音像眼睛上。
惨淡的日光透过木窗落下,映在谢泠霜发梢,衬着谢泠霜白玉般的面庞又冷又暗。
“小姐……”冷月一直觉着自家小姐好看,但她眼中的好看却不是常人眼中那种清冷美,而是一种如鬼似魅的阴冷美。
就像现在,她不敢靠近现在的小姐,小姐此刻带给她的怪异感不亚于那尊被蒙着眼睛的观音像。
“要是你是活物,要是你有一张嘴,不敢想象这个世上又得流多少血。”
冷月看着自家小姐对着观音像说这种话,吓得声音里都带了哭腔,“小姐,你别吓我!”
良久,久到冷月都要冲出门去把张道长请回来的,谢泠霜才将观音像重新放回匣子里。
“放床底下去。”
“小姐……这合适吗……有点吓人啊”冷月双手颤抖地接过匣子。
谢泠霜道:“怕什么,又不会报复你,让它少见点腌臜事而已”。
冷月缓缓移步,生怕有半点晃动,小心翼翼将其塞到床下,“小姐……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不信啊,所以把它放床底,说不定以后还得用它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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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泠霜拿起那个置满银两的小匣子,“替我梳洗打扮,今日还要去会会贾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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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小姐,快请进,快请进,我们公子还在处理要务,您先在西厅稍作等待……”
这贾府大门外在看着与寻常府邸无异,一进来了,才发现这府里头别有洞天在。雕梁画栋、金楼玉宇,从门口走到西厅的路上尽是各种名贵少见的花草。
艳丽夺目的牡丹多多簇拥,廊桥边俏丽摇曳的兰草,堆叠积成的座座俊秀假山,一条贯穿前院的曲径流水淙淙……
谢泠霜坐在正对前院的厅室内,看着这一院子奇景,心情不错。
不消半刻钟,贾郝就处理好公务来了。
从进门开始就两眼放光,盯着谢泠霜的眼睛不曾挪过半分。
“泠霜啊,你今日可真是美不胜收啊……”
谢泠霜低头一笑,抬头时眉眼俏丽含笑,看得贾郝晃了晃神。
“贾公子府上好格局啊,曲径通幽,敛财聚宝”,谢泠霜看着檐下流水道。
贾郝在谢泠霜边上坐下,盯着谢泠霜的脸道:“泠霜还懂这些,当真是既有美色也不是才学啊……”
谢泠霜不去看他,只道:“不懂,瞎听瞎看的,在贾公子这等商财大亨面前什么也不是”。
“诶,这美人一夸,比听一百句好话都让我心驰啊,哈哈哈哈——来,美人,我带你去看看府中的其他景致”,贾郝大手一挥,拉着谢泠霜的手就往外走。
谢泠霜手上一僵,但还是任着贾郝带着自己往前走。
一路上男男女女的侍从都颔首以待,谢泠霜仔细看了看,皆是样貌极佳的。
谢泠霜道:“贾公子府上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啊……”
贾郝转头,得意一笑,“泠霜莫不是吃醋了,不过都是一些庸脂俗粉,干杂活的,哪能和泠霜相比?”
“干杂活的?听闻贾公子都是留用技艺精湛之人,来干杂活,未免大材小用了。”
“嗨,不过就养养花种种草,绣绣图什么的……”
谢泠霜突然伶俐一笑,“绣图?我那日见公子缀着的荷包当真是惊艳绝伦,可是府里绣娘所绣?”
贾郝一顿,从袖中拿出那只牡丹金蕊荷包,递给谢泠霜看,“可是这只,的确是府中绣娘所绣。”
谢林霜低头看着那只荷包,状似羡艳地缓缓道:“我也想绣这样一只美艳的荷包……”
贾郝一听,欣喜道:“泠霜可是要给我绣荷包?”
谢泠霜哼笑一声,从贾郝身边晃过,踱步至他身前,才悠悠道:“才不是给你的!”
这在谢泠霜这儿是实话,可在贾郝那儿就是欲擒故纵。
听得贾郝大喜,紧着就要将绣娘给谢泠霜喊来。
在贾郝侧身之际,谢泠霜收敛了笑意,咬紧了牙关。
在贾郝转过身后,谢泠霜又笑了出来。
贾郝才吩咐下去,廊下的侍从就都动了起来,来来回回的人让她根本看不清路线。
等人群散去,也就一眨眼的功夫,人就被带来了。
谢泠霜抬眼看去,眼前这女子和那老妪画像中的简直一般无二,伶俐的眼眸,锐利的轮廓。只是脸上多了劳累的痕迹,脸颊凹陷,双眼灰扑扑的满是萎靡。
“这便是为我绣牡丹的绣娘——满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