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萧景辞正在书房里,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奏折,眉头拧成了疙瘩。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年宝从门外探出半个脑袋,小脸冻得通红,鼻尖也红红的,额前的碎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
“年宝?”萧景辞放下笔,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怎么又一个人跑来了?你娘呢?”
“阿娘在家睡觉。”年宝从门后钻出来,蹬蹬蹬跑到书案前,踮起脚尖,趴在桌沿上,仰着小脸看他,“大哥哥,年宝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萧景辞看着她那副天要塌了的小模样,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训斥咽了回去,弯腰将她抱起来,放在膝头,“说吧,什么事?”
年宝吸了吸鼻子,把今晚看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从灰衣人盯着裁缝铺,到她偷偷跟着灰衣人找到那处府邸,到她趴在门缝边听到的每一句话,再到那个锦袍男人拿出那块黑乎乎的骨头、她的眉心花钿突然发烫。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小脸绷得紧紧的,学锦袍男人说话的声音,学灰衣人低头哈腰的模样,学得惟妙惟肖。
萧景辞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大哥哥,那个坏蛋是谁呀?他为什么要盯着外祖母家?”年宝说完,扯了扯他的衣袖,仰着头,大眼睛里满是担忧。
萧景辞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年宝,好好想想,你刚才说的那个锦袍男人,是不是白面三角眼,蓄着短须,四十来岁的年纪?”
年宝回忆了一下,同萧景辞说的丝毫不差,用力点头,“大哥哥认识他?”
萧景辞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自然认识,兵部侍郎王忠,也就是前几日派人去你们裁缝铺闹事的那个王夫人的夫君。”
王忠盯着丞相府做什么?他口中的道长又是什么人?那块带着邪气的骨头,又是从哪儿来的?
萧景辞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明远这些年在朝堂上一直不站队,不偏不倚,几个皇子都想拉拢他,却谁都没拉拢到。
而王忠,是三皇子的人,看来这事实真没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萧景辞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情绪,低头看着年宝,“年宝,这件事你不要再管了。”
“可是……”
“没有可是。”萧景辞立时打断了她的话,“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剩下的交给我就行,不然我就告诉你阿娘。”
年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大哥哥那双眼睛,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乖乖点了点头。
“那大哥哥,你还告诉阿娘吗?”虽然点了头,她还是有些不放心,扯了扯他的衣袖。
“你希望我告诉你阿娘吗?”
年宝摇头摇得像拨浪鼓,“阿娘知道了会担心的,年宝不想让阿娘担心。”
萧景辞看着她那副我很有道理的小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的表情,“那就不说。”
年宝这才放下心来,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她今晚跑了太多路,又哭又怕又紧张,早就累得狠了,只是一直咬着牙不肯说。
萧景辞看着眼前的小丫头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便将她抱到一旁的软榻上,从墙上取下一件披风,盖在她身上。
“困了就睡吧,天亮我送你回去。”
年宝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大哥哥真好,年宝先睡了。”
话音未落,她就沉沉睡去了,毕竟这一夜可把她折腾得够呛。
萧景辞站在软榻边,低头看着年宝那张恬静的小脸,沉默了很久,才转身走回书案前,重新拿起奏折。
但他心思全无,半个字都读不下去,索性扔下奏折,行到窗前看着那片沉沉的夜色。
王忠与三皇子,邪术,还有道长。
不知道这些看着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他闭上眼睛,按了按眉心,但无济于事,太阳穴依旧在突突地跳。
年宝说得对,那是个大坏蛋,比黑风寨的山匪,要麻烦得多。
年宝睡得很香,若不是有人说话吵醒了她,她肯定还能再睡上一两个时辰。
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她这才注意到书房里的灯还亮着,但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透进来灰白色的光,分不清是晨光还是月光。
萧景辞正站在书案前,跟那个穿灰衣服的侍卫说话,年宝记得他,上回送她回去的就是这个人。
“殿下,属下已经查探清楚了,那块骨头不是寻常之物,跟巫蛊之术有关,兵部侍郎府上,养着一个游方的道人,人称姚半仙,在京城混了不少年,近来不知何故到了他的府上”
萧景辞的声音压得很低,有意在避着年宝,“继续查,他的来历,他跟王忠是什么关系,以及他在府上都做些什么。”
“是。”
追风抱拳退了出去,走到门口,余光瞥见软榻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他顿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很快就消失在晨雾中。
年宝赶紧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觉,才闭上眼睛就她听到大哥哥的脚步声慢慢走近,披风被轻轻往上拉了一下,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年宝的心跟着揪了一下。
大哥哥好像很累。
她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看到萧景辞正站在窗边,负手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虽然看不见他的正脸,但年宝能感觉到,他一定是蹙着眉头,有很重很重的心事。
年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装作刚醒的样子从软榻上坐起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大哥哥,年宝醒了。”
萧景辞转过身,看到小丫头坐在软榻上,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小脸蛋上还有睡出来的印记,像只刚从窝里钻出来的小兔子。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醒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大哥哥,你不睡觉吗?”年宝揉了揉眼睛,从软榻上跳下来,蹬蹬蹬跑到他面前,仰起头盯着他看。
萧景辞怔了一下,眼底那层淡淡的疲惫,被这小丫头奶声奶气的一句话搅得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