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靠在他肩头,眼泪止不住地流,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瘦了,手上都是针眼,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这些年,她肯定是一直在吃苦。”
“别哭了。”陈明远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叹了口气,“以后的日子还长,咱们慢慢补偿她。”
“我心疼啊。”
陈明远不觉叹了口气,“我也心疼,我知道。”
马车沿着来时的路,不紧不慢地往城里走,年宝趴在车窗边,看着路边的树木一棵一棵往后退,小嘴哼着不成调的歌,两条小腿一晃一晃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她哼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沈清沅,“阿娘,外祖母给了你一根簪子,外祖父给了你好多银票,年宝什么都没有。”
“年宝有外祖母和外祖父啊,这不是最好的礼物吗?”沈清沅被她这小财迷似的模样逗得弯了弯嘴角,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年宝愣了一下,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用力点了点头,“阿娘说得对!年宝有外祖母,还有外祖父,比簪子和银票都好!”
沈清沅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小脑袋,没有再说话。
马车在裁缝铺门口停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周娘子正在铺子里点灯,看到她们回来,探出头来问了一句,“沈娘子,活儿还顺利吗?”
“顺利。”沈清沅点了点头,没有多说,牵着年宝往后院走。
关上房门,她才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年宝已经蹬蹬蹬跑到床上,抱着枕头滚了两圈,又爬起来,盘腿坐在床上,仰着小脸看沈清沅,“阿娘,年宝今天好高兴。”
沈清沅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将她搂进怀里,“阿娘也高兴。”
“可是阿娘,你为什么不留在外祖母那里呀?”年宝歪着脑袋,“外祖母那么想你,你留下来,她就不用哭了呀。”
沈清沅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因为阿娘还有事情要做。”
“什么事呀?”
“绣花,阿娘答应了周婶婶,要在铺子里干活,不能说话不算话。”沈清沅弯了弯嘴角,“”
年宝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又问,“可是外祖父说了,不能让外人知道阿娘是他们的女儿,那阿娘以后都不能喊他们爹娘了吗?”
沈清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也在想。
“暂时不能。”她叹了口气,“但是阿娘知道他们在哪儿,知道他们好好的,这就够了。”
年宝眨了眨眼,忽然从床上跳下来,蹬蹬蹬跑到桌前,爬上椅子,拿过纸笔,又蹬蹬蹬跑回来,把纸笔塞进沈清沅手里。
“阿娘,你给外祖母写信!年宝帮你送过去!”
沈清沅愣了一下,“送过去?你怎么送?”
“年宝有办法呀!”年宝指了指眉心的花钿,得意的扬起小下巴,“年宝可以去外祖母的房间!悄咪咪的!没人会发现!”
沈清沅看着年宝那副信誓旦旦的小模样,哭笑不得,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不许胡闹,那是丞相府,不是黑风寨,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不会被发现的!年宝的符可灵了!年宝画一道隐身符,贴在身上,谁也看不见!”年宝急得跺脚。
沈清沅还是摇头。
她不是不信年宝的本事,是不想让年宝冒这个险。
况且,她今天才认了爹娘,娘已经把最宝贝的簪子给了她,爹给了她银票,还给了她一封信。
那封信,她还没看。
她从袖中取出那个信封,在灯下拆开。
信纸是上好的洒金笺,叠得整整齐齐,展开之后,上面是娟秀工整的小楷,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像是在写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年宝凑过来,踮着脚尖看,一个字都不认识,急得直拽沈清沅的袖子,“阿娘,外祖母写了什么呀?你快给年宝念念!”
沈清沅深吸一口气,轻声念了出来。
“吾儿亲启——
你出生那日,院子里那棵兰花开了。你爹说,这是好兆头,将来咱们的女儿定是个兰心蕙质的好孩子。
娘给你取名叫清沅。清者,净也;沅者,水名也。愿你如清水般纯净,如沅水般绵长。
那枚玉佩,是先帝赏给你爹的,共两枚,一枚在你爹那里,一枚在娘这里。娘把玉佩放进你襁褓的时候,对你爹说,这是咱们给女儿的护身符,不管她在哪里,看到这枚玉佩,就知道爹娘在等她回来。
孩子,娘对不起你,这些年,让你一个人在外面受苦,娘却在这府里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娘不是不找你,是找不到你,娘派了很多人去找,去了慈济院,去了你被送走的那条路,去了你可能会去的每一个地方,可每次快要找到的时候,线索就断了。
娘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拦着,但娘知道,那个人一定还在。
所以孩子,娘暂时不能认你,不是不要你,是不敢,娘怕你出事,怕你被人害了。
你爹说,等时机到了,咱们一家就能团聚了。
你爹还说,咱们的女儿一定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会等我们的。
孩子,你愿意等娘吗?
娘没有什么好东西能给你,只有这支簪子,是你祖母留给娘的,娘一直舍不得戴,想着等找到你的那一天,亲手给你戴上。
娘想你。
每天都在想。”
沈清沅念到最后,声音已经哑了,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年宝趴在她膝盖上,小脸也哭花了,吸着鼻子,声音闷闷的,“阿娘,外祖母好想你好想你……”
沈清沅将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泪流满面。
她愿意等。
二十多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年宝伸出小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阿娘别哭了,外祖母说了,等时机到了,你们就能团聚了。”她顿了顿,又说,“阿娘,年宝帮你们把时机变快一点!年宝去找那个坏蛋!看看是谁在背后捣鬼!”
沈清沅睁开眼睛,一把抓住年宝的手,“年宝,不许胡来,外祖父说了,那个人不简单,你一个小孩子,怎么能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