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宝自岫玉下马车的时候便猜出了这老夫人的来历,彼时正一脸担忧的看着阿娘,见此状,更是立刻站了出来,伸出胳膊,护在了沈清沅的面前,“你不许欺负我阿娘!昨日的事儿都是年宝不好,跟阿娘没有干系的,你要怪就怪年宝,不许怪我阿娘!”
“年宝……”
沈清沅忙把她往自己的身后拉了拉,面露歉意,“孩子不懂事,老夫人千万别让心里去,昨日是我这孩子口无遮拦,要是有冲撞的地方,还请……”
老夫人听着这唯唯诺诺的话,满是心疼。
她老来得女,却在生产当日遭到追杀,为了保全那孩子的性命,只得将她留在慈济院,这些年却没了她的下落。
要是她还活着,想来也该是这个年岁了。
若是也在外这般卑躬屈膝,她这个做娘的,怎么能安心?
“娘子不必多礼,我家老夫人没追责的意思。”岫玉看出她心中所想,忙开口,“今儿我家老夫人的确是为了绣品来的,要是娘子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不如为我家老夫人亲手缝个抹额,也算是弥补昨日的唐突了。”
沈清沅看着老夫人的眉眼,只觉得有种熟悉感,可人家既说了没丢女儿,那自然不会是自己的亲娘。
她看了眼年宝,思忖片刻,还是点头,“既然如此,我接下就是了。”
话虽如此,可年宝还是直勾勾的盯着那老夫人。
这个老奶奶身上也有亲缘红线,虽然若隐若现,可分明就是落在阿娘身上的。
难道这老奶奶不知道自己的女儿不见了?
年宝想了许久,却迟迟都没想出缘由来,周娘子却是忙松了口气,上来打圆场,“原是一场误会,说开了就好,亏得老夫人大度,沈娘子,这抹额,你可千万要用心,别辜负了老夫人才是。”
沈清沅忙点头,这才上前去给她度量尺寸。
老夫人又选了几个花样,又让沈清沅给她缝制抹额、荷包、扇套几样小物件,这才在岫玉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就这些罢,做好了送到府上便是。”
沈清沅恭恭敬敬地应了,将花样仔细收好。
老夫人走到门口,步子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只那一下停顿,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岫玉不动声色的扶住她的胳膊,“老夫人,马车在外头等着了。”
老夫人这才抬起脚,跨过门槛,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
马蹄声笃笃响起,渐渐远去。
年宝趴在铺子门口,看着那辆青帷马车消失在巷口,这才蹬蹬蹬跑回来,一把抱住沈清沅的腿,仰起头,小脸涨得通红。
“阿娘!年宝看到了!那个老奶奶身上也有亲缘红线!”
沈清沅手里的花样一下子掉在了地上,“你说什么?什么红线?”
“就是那个老奶奶呀!”年宝急得直跺脚,小手比划着,“年宝先前就说了,那个府里有阿娘的亲缘红线,今天那个老奶奶来了,年宝才看清楚,那条红线就是连在她身上的!虽然若隐若现的,没有阿娘腰上那条粗,可年宝不会看错的,那分明就是亲缘红线,从她身上长出来的,一头连着阿娘,一头连着她!”
“阿娘,那个老奶奶,就是阿娘的娘亲呀!”
沈清沅松开手,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千百只蜜蜂在里头打转。
年宝说的话,她信。
年宝从来不会在这种事上骗她。
可她方才就站在那个老夫人面前,给她行礼,给她端茶,替她度量尺寸,两人之间不过几步的距离。
她看了那个老夫人好几眼,只觉得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却也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她甚至还在心里想过,若是自己的娘亲还在世,也该是这个年纪了。
可那个老夫人,从头到尾,看她的眼神都是淡淡的,像看任何一个陌生人。
没有激动,没有落泪,没有失而复得的狂喜。
什么都没有。
那她为什么不肯认自己?
年宝被她的样子吓坏了,扑过去抱住她的脖子,小脸贴着她的脸,急得眼泪都出来了,“阿娘别哭,阿娘别哭,年宝在呢,年宝在呢……”
“说不定……说不定外祖母不知道呢?”
“年宝看到的那条红线,若隐若现的,不像阿娘腰上那条那么粗,说不定外祖母不知道阿娘是她的女儿呢?”
沈清沅的肩膀还在发抖。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阿娘了。
她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好话都说了一遍,可阿娘还是很难过。
她只能紧紧抱着沈清沅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一遍一遍地说,“阿娘别怕,年宝在呢,年宝一定会帮阿娘认亲的,年宝说话算话……”
沈清沅终于伸出手,回抱住她,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头上。
她不懂。
是因为她是个绣娘,身份低微,不配进丞相府的门?
还是因为她带着一个孩子,会连累丞相府的名声?
还是当年把她丢掉的那个人,就是那位老夫人?
每一种可能,都像一把刀,剜在她心口上。
……
那天晚上,沈清沅很早就躺下了。
她背对着年宝,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年宝知道阿娘没有睡。
她听到阿娘的呼吸声跟平时不一样,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拼命憋着什么。
年宝乖乖躺在她身边,没有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只是伸出小胳膊,从背后搂住沈清沅的腰,把脸贴在她的后背上。
“阿娘,年宝会一直陪着你的。”
沈清沅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小手。
年宝等了好久,等到沈清沅的呼吸终于平稳了,才轻轻松开手,从被窝里爬出来。
她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摸到自己的小包袱,从里头翻出那几枚平安符,贴身揣好,又摸了摸眉心的花钿。
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阿娘。
阿娘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边侧脸,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年宝咬了咬嘴唇,蹑手蹑脚的走到门口,踮起脚尖,轻轻拉开了门闩。
她要去找大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