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沈清沅带着年宝出了丞相府的大门,直到走出一条街才松了口气。
她低头去看怀里的年宝,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湿了一片,心里却仍是纳罕,忙问道,“年宝,你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今儿怎么这般执着?”
“阿娘……”年宝一张口,眼泪便又要涌出来,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沈清沅见状自然舍不得再问了,叹了口气就想抱抱她,却又怕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儿,只能故意又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来,“还不快说!”
“呜呜……”
见眼泪没用,年宝愈发觉得委屈,却也知晓不该继续欺瞒阿娘,忙道,“年宝方才看红线格外的亮,想着那许是外祖家,这才多嘴问的。”
沈清沅的表情顿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你说什么?”
“年宝说,那个府里,有阿娘的亲缘红线。”年宝吸了吸鼻子,小手擦了一把眼泪。
沈清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她的爹娘,是丞相府的人?
这个念头刚升起来,沈清沅的手便开始发抖,脚下亦是一个趔趄,扶着路旁的树才勉强站稳。
“阿娘,你没事吧?”年宝吓了一跳,忙拉住她的手,小脸满是担忧。
沈清沅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没事……娘亲没事……”
丞相府。
那是她这辈子都够不着的地方,倘若是真的话,那年宝以后就不用跟她一起受苦受累了,沈清沅脸色升腾起一抹欣喜,但转念一想,她的脸色又垮了下去,即便她的亲爹亲娘真的在那扇门后面,她一个靠绣花谋生的寡妇,带着一个孩子,要怎么开口相认?
“阿娘,你不高兴吗?”年宝仰着头,看着沈清沅不断变幻的脸色,语气添了几分小心,“找到外祖家了,阿娘不应该高兴吗?”
沈清沅蹲下身,将年宝搂进怀里,“年宝,娘亲高兴,可是有些事情,不是找到了就能解决的。”
年宝眨了眨眼,似懂非懂,但她能感觉到阿娘的情绪,便没有再问,只是伸出小手,轻轻拍着沈清沅的背,像她哄自己睡觉时那样。
“阿娘别怕,年宝在呢。”
“不管怎么样,年宝都会陪在阿娘身边的。”
……
回到裁缝铺后巷的住处,沈清沅把年宝安顿好,便坐在桌前发呆。
那块从慈济院带出来的玉佩,被她从包袱里翻出来,握在掌心,翻来覆去的看。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背面刻着一朵兰花。
她在慈济院住了十几年,姑姑们从未瞒过她的身世,她也曾无数次想象过,自己的爹娘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要把她丢在慈济院。
是家贫养不起?是迫不得已?还是根本不想要她?
如今她站在丞相府门前,才明白有些事情,不知道答案,反而比知道要好受些。
“阿娘。”年宝不知什么时候从床上爬了下来,站在她身边,小手扯了扯她的衣角。
沈清沅回过神来,低头看她。
“阿娘,年宝觉得,那个府里的人,不全是坏人。”年宝歪着脑袋,一本正经的说,“那个凶嬷嬷是坏人,但后来那个姐姐,不坏,她头上的气是青色的,像春天的叶子一样,是好人。”
沈清沅被她逗得弯了弯嘴角,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年宝倒是看得准。”
“那是!”年宝得意地扬起小下巴,但很快又收起了笑容,认真地看着沈清沅,“阿娘,年宝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是年宝觉得,阿娘应该去认亲。”
“为什么?”
“因为……因为阿娘值得。”年宝露出一副笑脸来,“阿娘是天底下最好的阿娘,阿娘的手会绣花,会救人,会给年宝做饭,会把最后一个饼子省给年宝吃。阿娘这么好,他们的女儿丢了,他们一定很想很想阿娘,跟年宝想阿娘一样。”
沈清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把年宝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小脑袋,眼泪滑落。
“年宝说得对,娘亲该去试试。”
……
次日清晨,沈清沅正在铺子里理线,周娘子从外头匆匆走进来,脸上带了几分喜色,“沈娘子,快收拾收拾,有大主顾来了!”
“什么大主顾?”沈清沅放下手里的线团。
“昨儿不是跟你说城东有个主顾要看绣品么?方才派人来传话,说一会儿就到。”周娘子一边说一边把柜台上那几件最好的绣品摆出来,“你跟我一起去迎,要是人家看上了你的活儿,往后咱们铺子的生意就好做了。”
沈清沅忙点了点头,正想着把年宝安置在哪儿,却不想那小丫头竟是凑了过来,眨着大眼睛,眼里满是哀求。
“阿娘……”
沈清沅最是受不得这个的,叹了口气,“跟着我去可以,可不许胡说,不然……”
她伸手捏了捏年宝的脸。
“阿娘放心!年宝肯定会很乖巧的!”年宝忙应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沈清沅见了,哭笑不得,忙催着她收拾去了。
……
不过半个时辰,便有马车停在了铺子门口。
周娘子见了忙迎上去,一脸殷勤,“老夫人来了,铺子里的绣品都准备好了,无关人等也清出去了,你们放心看。”
老夫人的目光越过周娘子,落在柜台后面那个低眉顺眼的女子身上。
只一眼,她的步子便顿住了。
像。
太像了。
“老夫人?”岫玉轻声唤了一句,不动声色的扶住了她的胳膊。
老夫人回过神来,垂下眼帘,缓步走进铺子,在椅子上坐下。
周娘子忙不迭的端茶倒水,又把最好的绣品一件件摆出来,“老夫人您瞧,这是苏绣的扇面,这是湘绣的屏风,还有这件……”
“那帕子拿来我瞧瞧。”老夫人打断了她,抬手指了指柜台角落里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素帕。
周娘子愣了一下,连忙取过来,双手递上。
老夫人接过帕子,展开。
素白的绸面上绣着一枝兰花,针脚细密,线条流畅,花瓣层层舒展,似有幽香透纸而出。
“这是谁绣的?”
“回老夫人,是我们铺子里的沈娘子。”周娘子忙把沈清沅拉到跟前,“沈娘子,快给老夫人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