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宝实在不知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紧紧搂着沈清沅的脖子不肯松开，哭得越发厉害，“阿娘，年宝不是这个意思，年宝只是……只是……”
她支支吾吾，不知该怎么说才不会让人怀疑。
“只是什么？”那嬷嬷要逼问一句，横眉冷对，吓得年宝忙将头埋进了沈清沅的脖颈间。
“好了，年宝，没事了。”沈清沅虽一头雾水，却也相信年宝觉不会无缘无故的说这种话，思忖再三，仍旧赔罪，“嬷嬷，我女儿还小，不懂事，口无遮拦冲撞了贵府，也是我这个做娘的不曾教好，只求能高抬贵手，有什么不舒坦的只管冲我来，别跟一个孩子计较才好。”
嬷嬷被沈清沅这一番话堵得脸色更沉了几分，三角眼在她脸上剜了一圈，嘴唇翕动了几下。
“到底是乡下来的，不懂规矩，这事儿我说了没用，得问过我家夫人才行……”
她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身后便传了一道年轻的声音，“孙嬷嬷怎么动气了？夫人见外头吵嚷，特意叫我来问问，要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叫大夫人二夫人看着处理也就是了，可别真闹到老夫人那去。”
“哎哟！岫玉姑娘，这怎么惊动老夫人了？这绣娘来了自家的女娃娃来，张口就问咱家丢没丢过孩子，这般晦气，我便斥责了两句，没得惊扰老夫人，我这就打发她们走！”说着，孙嬷嬷便往外赶人。
年宝分明注意到，那岫玉的脸色阴沉了两分。
她正准备开口询问，年轻姑娘便又开了口，“来者是客，又是童言无忌，孙嬷嬷也太小心了些，既然二位受惊了，那便我亲自送她们出去吧。”
她站出来打了圆场，孙嬷嬷纵使心里再不痛快，也不敢在老夫人跟前的大丫鬟面前造次，只能忿忿地闭了嘴，退到一旁，那双三角眼却还是死死剜着年宝，像要把这丫头生吞活剥了一般。
年宝被她看得浑身发毛，把小脸埋进沈清沅的颈窝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岫玉并不理会这二人的眼神，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娘子，外头风大，我送你们出去。”
沈清沅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抱着年宝跟在她身后，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
一路上，岫玉走得不紧不慢，目光却不着痕迹的在沈清沅身上转了两圈，忽然开口，“娘子贵姓？从哪儿来的？”
“沈，打南边来的。”
“南边？”岫玉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里带了几分探寻，“听娘子的口音，倒不像是南边的，反倒带着几分京城腔，可是家里有人在京城待过？”
沈清沅这才察觉出自己口音的问题来。
自小跟着的济慈院的姑姑便是京城人氏，这么多年，她自然也改不了了，却不想多说，只应道，“兴许是赶路时跟人学的，我自己倒没觉出来。”
岫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目光又落在年宝身上。
“这孩子倒是生得白净，眉眼也好，像娘子多些，还是像她爹多些？”
沈清沅的步子顿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随口道，“她爹不在了，就我们娘儿俩。”
年宝从沈清沅肩窝里探出头来，红通通的眼睛看着岫玉，小嘴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记得阿娘说过的话。
不能随便跟人说她们的事。
可她又不甘心就这么走了。
那条红线明明就在这个府里，那么粗，那么亮，从阿娘腰间一直通到府邸深处……
年宝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没忍住，“姐姐，你们府上真的没有丢过孩子吗？”
沈清沅脸色一变，正要捂住她的嘴，岫玉已经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年宝，面上那抹温和的笑意敛去了几分，眼底多了一层叫人看不透的东西。
“小丫头，你为何一而再的问这件事？”
年宝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缩了缩脖子，“年宝就是……就是问问……”
岫玉看向她的眼神带了几分审视，虽没再逼问，却还是严肃应道，“没有，我们府上没丢过孩子。”
年宝趴在沈清沅肩头，心里添了几分失落。
怎么可能呢？
她明明都看到红线的变化了。
………
等把人规规矩矩送走了，岫玉没片刻停留，快步往回走。
老夫人正在暖阁里逗一只画眉鸟，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送走了？”
“送走了。”岫玉站在她身后，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老夫人，奴婢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在我跟前伺候了这些年，什么时候学会吞吞吐吐了？”老夫人放下手里的鸟食，转过身来，一双浑浊的老眼里却透着精光。
岫玉斟酌了一下措辞，把方才在偏厅外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末了还没忘了添一句，“奴婢一开始便觉得那娘子有些眼熟，如今想起来，竟是有几分表姑娘的韵味呢。”
话音落下，老夫人的动作彻底顿住了，眼里还闪着泪花。
她的确有个闺女。
早年为了让闺女活命，不得已将她送走，这么多年，她明里暗里找过不少回，却迟迟没有下落，后来，谁都说，自己那侄女跟自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索性两人养在身边，权当一个念想。
这会子……
她迟迟都没开口说话。
岫玉自是明了她的意思，忙又道，“老夫人可别劳神，保不齐只是长得像，奴婢瞧着那小丫头有些灵气，跟别的孩子不一样，许是误打误撞说对了……”
“眼看着便要到贵人的寿宴了，咱们还是早些准备为好。”
她转移了话题，忙问老夫人那日想穿什么花样的衣裳，却没想到老夫人的脸色仍旧阴沉得很。
她正准备再哄一哄，却不想竟听见了老夫人的声音，“你方才说那娘子是绣娘？”
“是，正是周娘子家的，才来不久。”岫玉忙点头。
“既如此，明儿你跟我去瞧瞧，我倒要看看那娘子到底有多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