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沅看到这情形,便知这村里的日子不好过,这窝窝头值不得几个钱,但只怕是他们仅剩的口粮了,连连摆手,“不,这怎么好意思。”
年宝鼻子一酸,眼眶也瞬间就红了,她以前听天上的酥酥婶婶说过许多,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人,别说把干粮分给别人,自己都恨不得把草根树皮啃光,可这些人,明明自己也快饿死了,却还是愿意分给素不相识的路人。
“爷爷,你们自己不吃吗?”她吸了吸鼻子问道。
老人咧开嘴,露出缺了好几颗牙的牙床,笑了一下,“吃过了,不差这一口,你们赶路的人,饿着肚子走不远的,快吃吧。”
他说着,把窝窝头往沈清沅手里一塞,佝偻着身子就走了。
“阿凉,他们很可怜。”年宝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一只手拉了拉沈清沅的衣裳,另一只手攥成了小拳头,开口问道,“阿凉,我们不走了,好不好?”
沈清沅怔了一下,反手握住她的手,“不走?年宝不是想去京城吗?”
“年宝确实想去京城,但是,”年宝摇了摇头,指了指那几个蹲在树根底下的人,“但是他们帮了咱们,咱们也帮帮他们,好不好?年宝有办法的,年宝可以去找村长爷爷,去找县丞伯伯,年宝可以弄来粮食!”
沈清沅看着年宝那双红通通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在慈济院长大的日子,想起那些虽然自己吃不饱,却还是会分她一口粥的姑姑们。
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从来不是金银财宝,而是雪中送炭,而是绝境里伸过来的那只手。
她伸手揉了揉年宝的脑袋,“好,娘亲听年宝的。”
“那年宝这就去找村长爷爷帮忙!”
那双大大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恨不得将那里所有的粮食都搬来。
可还没等年宝的手摸上花钿,沈清沅便制止住了,面色严肃,“年宝,你想帮他们自然是好事儿,可这青天白日,你突然消失,难免会引起轩然大波,不如咱们先找借口住下,等夜深人静的时候,你再去问问粮食的事儿?”
年宝虽有些心急,却也觉得阿娘的话在理,忙点了点头,去跟方才的老人说留宿的事儿。
……
老人姓陈,村里人都叫他陈伯。
他将母女二人领到村东头一间土坯房前,把油灯点着,又抱了一捆干草铺在土炕上,“这屋子我孙女出嫁前住的,乱了点,你们将就一晚罢。”
“多谢老伯了。”沈清沅道了谢,从包袱里摸出仅剩的半张饼递过去,“我看那窝头好像好些日子了,这饼子是我才做的,老伯别嫌弃才好。”
陈伯看了一眼,忙摆摆手,“我这把老骨头,吃一顿少一顿,这饥荒年,还是留给娃娃吃罢。”
说完,他不等沈清沅在说话,便转身佝偻着背走了。
年宝攥着沈清沅的手,看着那蹒跚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她不知这是什么回事,但却是在天上的时候所没有的。
这老爷爷定是自己舍不得吃,可要是有了粮食,她一定想办法让老爷爷吃下去。
夜色渐深,村里的狗都没了叫唤的力气,即便有动静也只是动两下耳朵,懒得再叫一声了。
年宝从沈清沅怀里挣出来,小手摸了摸眉心的花钿,“阿凉,年宝去去就回。”
白光一闪,再睁眼时,年宝正站在一片麦茬地里。
今天是满月,照得大地像覆了一层霜一般,远处村子的轮廓影影绰绰,呼呼的风不时吹来,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声音了。
年宝咽了一口口水,心里发慌,小跑着往村长家去,跑到半路,突然脚下不知道什么东西绊了她一下,扑通摔了个跟头。
所幸地上的泥土不是很硬,只是把她摔得满脸都是尘土而已。
爬起来一看,地上横着一具尸体,瘦得脱了相,眼睛半睁着,嘴巴大张,露出发黑的牙床,衣裳被翻得乱七八糟,裤腿空荡荡的,像两条麻袋。
年宝的嘴一瘪,下意识想跑,腿却软得迈不动。
“丫头?”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年宝转头,只看到村长提着一盏快要灭的油灯,站在几步之外,脸上的褶子被火光映得沟壑纵横。
“村长爷爷……”年宝扑过去,抱住他的腿,浑身发抖,“那个人……那个人……”
村长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叹了口气,蹲下身把年宝抱起来,“那是陈家老三,不知是怎么走的,白日还好好的人,到了夜里就突然没了声息,那模样,好似是被人吸了精气。”
“这已经是死的第七个了,县丞也带人调查了些日子,却一点头绪都没有。”
年宝趴在村长肩头,回头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浑身一僵。
那人头顶盘着一团黑气,与她从前见过的死气不同。
这团黑气是活的,像蛇一样缓缓蠕动,丝丝缕缕的往地里钻。
“村长爷爷,放年宝下来。”
村长愣了一瞬,依言将她放下。
年宝蹲在那具尸体旁边,小手攥着衣角,强忍着害怕凑近了些。
那黑气感应到她的靠近,飞快的没入泥土中,消失不见。
“村长爷爷说的不错,陈家爷爷是被东西吸了精气,那个东西还没吃饱,日后还会来的!”她摇了摇头,小脸发白,“最近村子里有没有来过外人?”
村长的脸色越发阴沉,想了想,“半个月前,来了个游方的道人,在村外破庙里住了几日,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他走后没两天,就开始死人了。”
年宝二话不说,拉起村长的手就走。
“年宝想去看看那座破庙。”
……
破庙在村外半里地,叫土地庙。
年宝到时,庙门歪歪斜斜的敞着,里头黑黢黢的,透出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
她站在门槛外,小手覆上眉心的花钿,闭眼感应。
整座庙被黑气裹着,从庙里往外渗,沿着地面蔓延,丝丝缕缕的流向村子的方向。
庙里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