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宝从怀里摸出一枚平安符,咬破指尖,在符背画了一道镇煞咒。
“村长爷爷站在外面,别进来。”
村长方要开口,见她小脸绷得紧,知是劝不动的,只得叹了口气,退到三步之外。
年宝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庙里供着一尊土地像,泥塑的身子裂了好几道缝,颜料剥落大半。
供桌底下,蜷着一个穿道袍的东西,青灰色的脸,眼窝深陷如枯井,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的牙,胸脯一起一伏,每呼一口气,便有一团黑气从嘴里涌出来,顺着地面往外爬。
年宝把平安符搁在供桌上,又从头上扯下一根红绳,闭眼,覆上眉心花钿,心里默念。
臭老爹,年宝要借一道雷!
那东西猛然睁开眼,年宝这才发现,拿东西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直直朝年宝扑过来。
年宝把系着红绳的手往前一伸,供桌上的平安符骤然亮起,一道白光从符中射出,正中那东西胸口。
那东西惨叫着往后跌去,胸口被烧出一个焦黑的窟窿,黑气汩汩往外冒。
“你……你是……”
年宝没给它说完的机会。手腕一抖,红绳牵着平安符飞回掌心,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符上。
“天道借法,五雷镇煞!”
花钿炸开一道金光,化作碗口粗的雷光,劈在那东西头顶。
轰——
那东西被雷光吞没,化作一团黑烟,散尽了。
月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那尊土地像的裂缝里,竟冒出了一株嫩绿的芽。
年宝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村长见状,到底是没法继续再外头等下去,忙冲进来。
“丫头!”
年宝靠在他怀里,浑身还在发抖,却咧开嘴笑了一下,“村长爷爷别怕,那个东西打跑了。以后不会再死人了。”
村长抱着她的手在发抖,眼眶红红的,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村长爷爷,年宝帮你们把妖怪给赶走了,你能不能给年宝一点粮食啊。”
她没忘了正事,赶忙开口。
村长听她的声音还算有精神,这才松了口气,问道,“粮食?你要粮食做什么?”
年宝拽着村长的袖子往外走,边走边说,小嘴一刻不停。
“年宝跟阿凉在路上遇到一个村子,村子里的人好可怜好可怜,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都凹进去了,可他们还是把仅有的窝窝头分给年宝和阿娘吃。”她说到这里,眼眶又红了,吸了吸鼻子,“年宝在天上的时候,听酥酥婶婶说过,这叫‘雪中送炭’,是顶顶好的善举,酥酥婶婶还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们给了年宝窝窝头,年宝就想给他们粮食,让他们也吃饱肚子。”
村长听着,脚步慢了下来,低头看着这个还没有他腰高的小丫头,心里头暖暖的。
这孩子,自己都还是个三岁半的娃娃,方才打妖怪时吓得浑身发抖,却硬是咬着牙冲进去了,如今妖怪打跑了,不先给自己要吃的,却惦记着旁人的饥饱。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多少人,多少事,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
“丫头,你娘亲知道这事吗?”村长蹲下身,与她平视。
年宝点点头,“阿凉知道的,也是阿凉同意年宝来找村长爷爷的,但阿凉说了,青天白日的不好走动,让年宝夜里来,夜深了再回去。”
村长沉默了片刻,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站起身来。
“走,爷爷带你去拿粮食。”
粮仓在村子东头,是一间不大的土坯房。
年宝踮起脚尖往里看,里头堆着几十个麻袋,有的鼓鼓囊囊,有的已经瘪了下去。
村长走到最里面,指着几袋扎得紧紧的麻袋说,“这是上回县丞大人送来的,十袋小米,五袋白面,还有一些杂粮,虽然不多,但也能解燃眉之急,你都拿去罢。”
“谢谢村长爷爷。”
年宝没有再推辞。走到那几袋粮食面前,覆上眉心的花钿,闭上眼睛。
白光一闪,那些粮食消失在粮仓里。
村长虽然已经见识过她的手段,此刻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道,“真是仙家手段,仙家手段啊……”
年宝转过身,朝他鞠了一躬,小辫子垂到额前,奶声奶气的开口,“村长爷爷,年宝替那些村民谢谢您,等年宝安顿下来,一定回来看您!”
“好,爷爷等着你。”村长眼眶一热,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蹭乱的头发,声音有些哑。
年宝朝他挥了挥小手,退后两步,白光一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村长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那团白光散尽的地方,许久没有动。
东方既白,远处传来一声鸡鸣。
……
白光闪过,年宝稳稳落在土坯房的干草堆上。
沈清沅正靠在墙边打盹,听到动静立刻睁开眼,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可算回来了!娘亲担心死了!”她上下打量着年宝,见她衣裳上沾了灰,头发也散了,心疼得不行,“怎么弄成这样?路上摔了?”
年宝摇摇头,把脸埋进沈清沅怀里,闷闷地说,“年宝没事,就是路上摔了一跤,不疼的。”
她没有说妖怪的事。
说了阿娘会担心,反正妖怪已经打跑了,不说也罢。
“阿凉,粮食换来了,够那个村子的人吃好些天了。”年宝从她怀里抬起头,笑眯眯的,仰起头来,一副要夸奖的姿态。
沈清沅没有细问,只是替她擦了擦脸上的灰,又将她散开的小辫子重新编好,连声夸赞,“年宝辛苦了,这么厉害,等会那些爷爷们肯定会很感谢你的,天快亮了,咱们歇一会儿,天亮就去煮粥。”
年宝乖乖点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缩进沈清沅怀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
天刚蒙蒙亮,沈清沅就起来了。
她轻手轻脚的把年宝放在干草堆上,又把自己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外衫脱下来盖在她身上,这才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陈伯正在不远处的树下跟人说话。
看到沈清沅出来,他站起身,问道,“娘子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陈伯,实不相瞒,我娘俩带了些粮食,想熬些粥分给村里人,您看行不行?”沈清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陈伯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看着她,“粮食?你们……你们从哪儿弄来的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