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青衫问卿卿 > 33. 万般皆是命
    谢清辞笑了一会,还是坐直身子,殷勤地替苏明月斟了一杯茶,双手端起茶杯往前一递,姿态放得极低:“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怪我嘴欠。我以茶代酒,跟你赔罪行不行?”

    苏明月还攥着筷子,眼睛瞪着她,胸口起伏了两下,没接茶。

    谢清辞举着茶杯,又往前送了送,语调更软了几分:“苏翰林,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回吧。”

    苏明月接过茶杯,白了她一眼。茶已经不那么烫了,温温热热地顺着喉咙滑下去,方才那股被戳了心事的恼意也随着这口茶慢慢散了。

    她把杯子搁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斟酌了一下,还是看向谢清辞。

    “你就等着我的喜讯吧。”

    谢清辞闻言,有些惊喜和意外。苏明月和萧灼之间的事,旁人不知道,谢清辞是知道的。

    多少年了,一个追一个躲,一个进一个退,谁也不肯把话说透,就这么不尴不尬地悬着。今晚苏明月能说出这句话,想必是心里终于有了底。

    她笑了笑,举起茶杯往前一送,声音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暖意:“那我等你们请我喝酒。”

    她和苏明月没有再聊多久,用完饭便各自回府了。

    沈知微今日却没有去谢清辞的书房,而是带着两个小的,窝在东跨院里。

    谢清辞推门进去的时候,东院小书房里灯火正暖。

    沈知微坐在书案前执笔写着什么,谢清衡和谢清平各占书案一头,一个捧着书拧着眉头,一个笑嘻嘻的看着闲书。三人听见门响,同时抬起头来。

    谢清衡和谢清平赶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叫了声阿姊。

    谢清辞冲他们摆了摆手,沈知微却自己已从容地放下笔,起身迎了上来。

    他接过她解下的大氅挂到衣架上,一面将她请到书案旁的圈椅前。顺手把汤婆子搁进她怀里,又斟了一盏梅花露递到她手边。动作轻快又自然。

    谢清辞啜了一口,抬起眼正对上沈知微那双还在观察她的眼睛,无奈地笑了一下:“放心,我没喝酒。”

    旁边却穿来些,吭哧吭哧的响动。谢清衡和谢清平,都在支着耳朵偷听,

    兄妹俩不敢直接打趣长姐,却又忍不住肩膀抖动,憋笑憋的难受。他们长姐什么时候这么怂过。

    谢清辞往圈椅里一靠,慢悠悠的扫了一圈从两个小的,语气似笑非笑:“你这个师兄当得到位。看着温温柔柔的,居然能管住这两个小滑头,我姑姑在家可是拿戒尺都没用。”

    谢清衡闻言缩了缩脖子,谢清平把书举高了半寸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沈知微正替她把梅花露的瓷盏往手边挪了挪,闻言眨了眨眼,带着一抹狡黠。

    “先生方才说我温温柔柔的,却比戒尺还有用。”他语调从容,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那先生自己呢?我瞧着这两日先生也不饮酒了,莫非小时候也被姑姑拿戒尺管过?”

    他这话接得又巧又促狭,拿戒尺都管不住,他管住了,也不知道到底在说谁。

    书案那边,谢清衡和谢清平同时抬起了头,两双眼睛亮晶晶的,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长。

    谢清辞忍不住咬了咬后槽牙,但对上沈知微那双无辜又狡黠的眼睛,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沈知微的眼睛很亮,烛光映在里头,像两团跳动的焰火。

    他问完那句话便没再往下说,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眼里带着温软而笃定的在意。

    她被这样的目光罩着,那句准备好的调侃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到底没有说出口。

    还真是至柔者至刚。这人看着温吞好脾气,什么事都顺着她,可有些时候一寸都不退让。

    用的法子却永远是最轻最软的那一种,不拦不劝不唠叨,只是一盏梅花露递到手边,一个眼神落在她脸上,她就心甘情愿地说了那句“没喝酒”。

    这样温柔的眼神,让人怎么忍心辜负。

    她垂下眼,端起瓷盏喝了一口梅花露。盏沿挡去了半张脸,也挡去了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今天在苏明月面前说的潇洒。从钱,也不是没有想过退路,算过分寸。可真到了要面对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心没有那么硬。

    哪里是说斩断,就能斩断的。

    只是世事不由人,她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这条路走了这么多年,早就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父亲的死,母亲的哀伤病逝,祖父的隐忍,还有皇帝,也等了这个结果快二十年。哪一样都不容她半途而废。

    不是不能许诺。她谢清辞行事果决,从不畏首畏尾。若只是自己动心,她认。若只是门第悬殊,她啧不在乎。

    可她要走的那条路凶险至此,沈知微就算高中三甲,也不过是个寒门小官。没有根基没有靠山,在京城这张盘根错节的网里,一碾就碎了。

    她何尝没有告诫过自己。可告诫有什么用。

    她这段时间贪恋着这份温暖,多少在下意识忽略着事情的本质。好日子就像是偷来的,明知道不是自己的,还是揣在怀里舍不得撒手。

    谢清辞垂下眼,把瓷盏送到唇边又饮了一口。方才还清甜的梅花露,这会儿却泛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从舌尖蔓到喉咙里。

    沈知微从小炉边转过身来,手里端着刚续好热水的瓷壶。只见谢清辞端着瓷盏的指尖微微收紧,嘴角虽还挂着一弯浅笑,眉间却有一抹藏不住的倦意,眼睫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动作停了一下,便若无其事地走回书案旁,把瓷壶搁在温架上,顺手拨了拨炭灰。再开口时,语气放得比方才更轻快了些,像是随口起了个新话头。

    “先生,”他把温架上的梅花露又往她手边推近了些,语调温和如常,“那罐五红膏,您带到公廨里,尝的人怎么说?”

    谢清辞回过神来,掩去了眉间那点沉郁。她把汤婆子往膝上搁了搁,再抬眼时已换上了那个明快的笑容。

    “好得很,一拿到公廨里就被挖走了一大半,让我好生心疼。”

    沈知微笑得眉眼弯弯,烛光落在他脸上,将那一贯的温润衬得更柔和了几分。

    他手上不紧不慢地收拾着书案上的笔砚,口中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语调轻快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那说明大家肯定我的手艺,下次我给先生多装点。”

    谢清辞指尖在瓷盏沿口上慢慢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没有收,语气却淡了几分:“给他们那都是糟蹋了,以后放在书房就好。”

    沈知微收拾笔砚的手停住了,他飞快的扫了谢清辞一眼,随即把最后一支笔搁进笔山,嘴角弯了弯,没有接这个话头。

    不必再问,他已经确定了,今日在公廨里,怕是有人说了些什么风言风语。

    谢清衡和谢清平在一旁看着两人你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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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的这几句机锋,互相递了个眼色。他们年纪虽小,却都是聪明人,方才还笑嘻嘻地竖着耳朵听八卦,这会儿已经察觉气氛不对了。

    谢清平把书往案角一合,悄悄用手肘碰了碰哥哥。

    谢清衡连忙站起来,嗓门倒是压住了,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轻快:“阿姊,你忙了大半天,肯定累了吧?要不快去歇息吧。”

    谢清平也跟着起身,走到谢清辞身旁,仰着脸脆生生地补了一句:“是呀阿姊,天色不早了,明儿还要去衙门呢。”

    谢清辞看了看这两个小的,又看了看沈知微,把瓷盏里最后一口梅花露饮尽,搁下了盏子。

    汤婆子被她拢在怀里焐了这半日,已经有了些凉意。她把汤婆子搁回案角,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好,我先回去了。你们也别熬太晚。”

    沈知微替两个小的把明日要用的经义讲义,压在镇纸底下,这才吹熄了书房的灯,沿着廊道走回自己的屋子。

    腊月的夜风刮过廊檐,干冷干冷的,灌进领口里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加快步子进了屋,闩上门。

    桌上的灯焰跳了两跳才稳下来,将一室的冷清映得明暗分明。

    他靠在床头上,借着那一点昏黄的光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字画。方才在书房里的温和笑意,这会儿一个人待着,却维持不住了。

    他何尝不知道那些风言风语。

    会馆里那些举子,当面客客气气地叫他一声沈兄,背过身去嘴里没有一句好话。攀高枝,以色侍人,一个寒门举子巴巴地住进四品郎中的府上,能图什么?

    这话还算好听的。更难听的他也听过,只是他从来不放在心上,也从来不跟先生提起半个字。

    这些人的嘴堵不住,他要是每句都往心里去,早就不用读书了。

    谢清辞今晚那句话,他却听得分明。“给他们那都是糟蹋了,放在书房就好。”

    她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什么铁面阎王、不近人情、恃才傲物,这些年被贴了多少标签,她连眉毛都没动过一根。

    她是个高标之人,外界的褒贬从来伤不着她的根本。可她在乎他的名声,不想让旁人拿这件事当谈资来消遣他。

    沈知微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仰面躺下,盯着头顶的承尘出神。

    更何况,还有那把匕首。

    祖父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把这个东西交到他手里,断断续续地交代了许多东西。

    祖父不懂朝堂的事,只知道这把匕首背后是许多条人命债。可沈知微现在住进谢府,离朝堂只有一墙之隔,他怎么可能猜不出这把匕首有多重?

    先太子,晋王。这些零散的线索拼在一起,每一块都压着人命。谢清辞那个位置,看似风光,实则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她把匕首收进妆奁最深处,把真相咽进肚子里,面上依旧是那个从容自若的谢郎中,该上朝上朝,该批文批文,该跟他说笑说笑,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她在刻意忽略。他又何尝不是。

    她不想让他卷进来,他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当自己是真定府来的一个小举子,寄住在先生府上备考,每日熬粥研墨,日子过得清清净净。

    沈知微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上拢了拢,油灯在桌上跳了跳,火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窗外北风呼地掠过檐角,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叹了一口气。他闭上眼,很久很久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