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腊月二十五,吏部正式封印。
文选司的公廨里难得清静下来,案头考评册子已悉数移交,调任文书也封了印,连廊道上终日不断的脚步声都稀了。
谢清辞将最后几份存档黄册归入架阁,与柳主事交代了几句封印后的事宜,便离了衙门。
回到谢府时天色尚早,管家谢之福迎上来接过官帽和大氅,低声道:“大姑奶奶和姑爷到了,老太爷让您回来就去祠堂。”
姑姑前几日便差人送过信,说封印这天要过府来,有事相商。她点了点头,没回东院换衣裳,径直往祠堂方向走去。
谢岫在国子监任博士,学问人品都是有口皆碑的。她的夫婿冯勋在京营任职,是正经的行伍出身。夫妻二人素日住在城东,除了年节和老太爷召见,轻易不登门。
不为别的,只因侄女是吏部文选司郎中,手握铨选实权的要职,两家走动太勤,难免有嘴碎的往“走动关节”上做文章,索性刻意疏远些,倒图个彼此清白。
谢家祠堂在府邸最深处,青砖灰瓦,门前两株老柏终年苍翠。推开厚重的木门,里头已经点了灯。
烛火在供案上一排排先祖牌位前跳动着,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谢桢坐在供案侧首的太师椅上,靛蓝色棉袍的袖口翻出灰鼠毛里子,面色沉肃,不见平日半分温和。
谢岫站在他对面,这个年近四十的女子,面容与谢清辞有三分相似,只是眉间多了一道常年教书养出来的川字纹,此刻正压低了声音说着什么,语速又急又快。
冯勋立在她身后半步,一身藏蓝色武官常服,腰间束着皮带,面容沉稳,眉头微拧。
听见门响,三人同时看了过来。
“阿辞来了。”谢岫收了声,深吸一口气,努力把情绪往下压了压,“正好,把门关上。”
谢清辞闩好门,走到供案前,先上了三炷香,这才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三人:“姑姑姑父难得一同回来,是要跟我说什么吗?”
谢岫看了谢桢一眼。谢桢没有开口,只是闭了闭眼睛,一副不想理会这逆子的样子。
谢岫也不好宰绕弯子,直直看着谢清辞的眼睛:“你祖父跟我说,你把晋王府的匕首交给了陛下。”
谢清辞的眉头一跳,转头看向谢桢。谢桢面色不动,只淡淡说了句:“陛下今日召我进宫,给我看了那把匕首。旁的没多说,只说你心里有主意,让我不必多问。”
谢清辞知道皇帝会告诉祖父,但没想到,居然给了个似是而非的回答,这是什么意思?是让谢桢来劝她,还是让谢桢来做旁证?
她一时没有想透,便先搁下,面向谢岫平静道:“是,匕首已经不在我手上了。”
“那你还想做什么?”谢岫的声音拔高了半寸,又硬生生压下来,拍了一下,震得烛火一阵摇晃,
“你既然已经把匕首交上去了,陛下也知道你在查什么,你还想往下查?你知不知道你再往下查,动的不是张阁老,是先帝朝最大的旧案!”
“我知道。”
“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谢岫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急得发抖。“你爹当年是怎么死的?那是精心设计的死局!”
“你以为张阁老一个人有这么大的胆子?那背后是晋地勋贵、边镇将门、晋商巨贾,多少颗脑袋绑在一起,才织得成那张网!你爹已经去了,你再撞上去……”
她说不下去了。
谢清辞语调依旧很稳,波澜不惊:“我没打算撞上去。”
“我只是钝刀割肉,想逼他狗急跳墙罢了。”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惊人。
“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做?”谢岫的声音发紧,“张阁老的人被你挪走了那么多。你也已经把匕首交给陛下。这件事就该到此为止了。你是文选司郎中,太子之师,将来的路还长得很。”
“我停不下来了。”谢清辞笑了笑,“我只是卡了他们几个人,这算什么?他们手上欠的,是两条人命,是北边那一战两千七百名将士的命。我停手,那两千七百条命就这么算了?”
“那你打算做到哪一步?”谢岫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已经从眼眶里滚下来
“你把那些人全斗倒了,然后呢?先太子是怎么死的?晋王是怎么死的?你爹是怎么死的?”
“这一案翻出来,就是告诉天下人,先太子死得冤枉。你把匕首交给陛下,你怎么知道他是要帮你,还是要试探你?你拿什么赌他的心思?你想过后果没有!”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泼在祠堂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谢岫的嘴唇在发抖,声音却一字一顿:“你这是在犯皇帝的忌讳。他看重你护着你,那是因为你只是在仕途上走自己的路。一旦他看发现你居然能一手翻开先太子旧案,他还能用你吗?”
谢桢垂着眼,放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袍子。
谢清辞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供案前,身后是谢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烛火从背后打过来,将她的脸笼在一片阴影里。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开口。
“我知道,走到最后一步,皇帝未必还能容我。但这件事必须有人来做。”
“你做?你拿什么做!”谢岫往前冲了一步,被冯勋一把拦住。
冯勋一直沉默地听着,从方才起就几乎没有说过话,只是站在妻子身后,一只手始终稳稳地拦在她身前。此刻他轻轻把谢岫往身后带了带,往前走了半步,沉甸甸的目光落在谢清辞身上。
“蕴秀,你先别急。阿辞不是小孩了。她把匕首交给陛下的时候,我是知道的。”
谢岫猛地回头看他,眼睛瞪得浑圆:“你说什么?”
冯勋没有回避妻子的目光,只是放缓了语调:“这件事,我之前没有跟你细说。那把匕首,阿辞交上去之后,和我商量过。陛下的反应,她不是没有考虑过。”
谢岫的脸色变了几变,嘴唇翕动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冯勋转过身,面对谢桢,抱拳行了一礼:“岳父大人,兄长的事,我和蕴秀一样痛心。您是长辈,有些话您不好说,我替您说。阿辞选的这条路凶险,但她不是一个人走。我不敢说能护她周全,但我冯勋但凡还在京营站着一天,就不会让她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
他看着谢清辞,目光沉稳而复杂:“阿辞,你姑姑说得没有错,陛下让你祖父去看那把匕首,是信任,也是警告。”
“你把匕首交上去这一步,没有做错,先太子的旧案,没有陛下的默许,谁也翻不动。但陛下能默许到哪一步,谁也不知道。你要往下走,就要时刻记着这道分寸。”
谢清辞刚要开口,被他抬手止住了。
“我今天拦着你姑姑,不是替你做说客。你姑姑怕的不是你翻案,怕的是你把自己搭进去。你要做,就把退路留好。不是给你自己留,是给谢家留。”
他说完这句话,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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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岫身后,一只粗糙的大手稳稳地按在妻子肩上。
谢岫浑身都在发抖,别过脸去,眼泪无声地滑下来。谢清辞站在烛火的光圈里,脊背笔直。
她没有再反驳姑姑的话,也没有再解释自己的计划,只是转过身去,给父亲的灵位又上了一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在牌位前散作一团。
晚间,谢清辞独自穿过月洞门,往东跨院走去。腊月的夜风冷得刺骨,她把大氅拢紧了些。
东跨院里安安静静,只有沈知微那间屋子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层暖黄的烛光。她走到门前,没让人通报,自己伸手推开了门。
暖意扑面而来。沈知微正站在书案前执笔描着一幅墨梅,沈念立在一旁替他磨墨。
听见门响,沈知微抬起笑了起来:“先生来了。”笑容温暖又明亮。
他几步迎上去,接过她的大氅挂到衣架上,将她引到书案旁那把唯一的圈椅上坐下,又转身去倒热茶。
谢清辞有些怔愣的坐在那里,直到沈知微递过来热茶,放在一旁的案上。她不知自己怎么了,怔怔的抬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沈知微脚步一停。侧过头对沈念递了一个眼神。沈念立刻放下墨锭,悄无声息地退出门外,把门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灯花噼啪响了两声,窗外北风贴着檐角低低地呜咽。
沈知微顺着她的力道,在她身前缓缓蹲了下来,仰头看她,声音放得极轻极缓。
“先生,出什么事了。”
他蹲在谢清辞身前,比她矮了半头,烛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将那双向来温润的眼睛映得又亮又柔。
她看着那双干净得像雪后初霁的眼睛,那些真正想说的话忽然全堵在了喉咙里。
她该怎么说,自己准备用最犯忌讳的方式去逼死张阁老。
皇帝给祖父看过那把匕首,谢清辞就已经知道,正大光明翻案,在这两年已经走不通了。但她等不了了,她绝不能让那个人老死善终。
这些话,一句都不能说。不是因为不信任他,恰恰是因为他太干净,她不想让这些泥点子溅到他身上。
她怔怔地看了他许久,最终只是轻声问了一句。
“见山,如果我为了达到一些目的,手上沾了血。你觉得,我还是你认识的那个谢清辞吗。”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认真地思考了半晌,才重新抬起眼来。
“先生之前教过我,要做事,就得先学会在泥坑里打滚,不比恶人多些手段,怎么惩治恶人。”
沈知微看着她的眼睛:“先生不是在怕血。先生在浙东杀过海盗,刀锋见血的时候,眼睛都没眨过。先生怕的是,这一回沾的血,会玷污自己的本心。”
谢清辞拉着他袖口的手指收紧了些。
沈知微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他仰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像是两团温热的光。
“可本心这东西,不是看手上干不干净。是看为什么沾的血。先生若只是为了私仇泄愤,不会来问我这句话。先生既然在问,就说明先生心里那把秤还在。”
他抬起手,小心地将掌心覆在她拉着自己袖口的手背上,指尖温热,动作轻得像是怕惊落梅枝上的雪。
“先生在浙东杀海盗,是为了护一境百姓。先生如今要做的事,无论是什么,只要还是为了护该护的人,守该守的理,那先生就没有变。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谢清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