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青衫问卿卿 > 14. 自扇风炉煮雪花
    谢清辞看他这幅姿态,自己先绷不住了,抚着额笑了起来:“行了,我知道你不信,我哪里有时间养得出一身闲肉。”

    沈知微站在旁边,听着这话,心里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谢清辞不是胃口不好,是心里装着太多事。朝堂上的暗流他未必知道多少,但他看得出,谢清辞这些日子没有一天是真正松快过的。

    沈知微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她面前的空碗收了,倒了一杯热茶递过来:“等忙过这阵子,我给先生好好调理调理。”

    谢清辞心里那点因他身世线索而生的隐忧,在这温言软语和氤氲羹香里,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她捧着热茶,忍不住笑了起来:“看来我院子里这几株白梅没白种。”

    沈知微被她这么一说,耳根子悄悄红了,垂下眼没接话,假装去整理桌上的颜料,手指捏着一管笔转来转去,也不知要搁到哪里。

    谢清辞见他这副模样,越发想笑:“又是蒸花露,又是做汤羹,我那几株白梅,今年怕是供不上你用了。”

    “够的够的。”沈知微连忙摆手,耳朵更红了,声音也低了几分,“我只摘了几朵,不碍事的。”

    他说完又觉得这话像是在辩解什么,索性闭了嘴,低头去收拾桌上的东西,把画笔一支一支洗干净了挂好。

    谢清辞端着碗,看他忙忙碌碌的背影,嘴角弯了弯,没有再逗他。

    她看着印在窗户上的梅花剪影,不禁几分惋惜:“白梅倒是开得好。只是今年那几株洒金,开得不太好。”

    “洒金?”沈知微好奇问道。

    “书房窗外那几株。”谢清辞往窗外抬了抬下巴,“红心白瓣的那种,叫洒金。今年不知怎的,花苞打极少。福伯说是土气不足,我让他换了肥,也不见起色。”

    沈知微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夜色里只能隐约看见几株梅树的轮廓,枝干疏疏的,确实不像繁盛的样子。

    “先生喜欢梅花?”他问道。

    “我祖父喜欢。”谢清辞只是淡淡的说道,“他老人家在后院里种了十几株,什么品种都有。”

    沈知微安静地听着把那几株洒金梅的事记在了心里。

    回头得去问问花匠,看看是什么缘故。梅花开不好,有时候是土的问题,有时候是枝太密了,养分散不开,得对症下药才行。

    谢清辞茶喝完了,她整了整袖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不早了,你去歇着吧,明日还有文会。”

    沈知微也跟着起身,点了点头:“学生省得。”

    谢清辞点了点头,推门出去,灯火在她身后,将轮廓勾成一道淡淡的剪影。

    廊下的脚步声不紧不慢,渐渐远了。

    沈知微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风里,才转身去收拾桌上的东西。

    他将那幅雪景画卷起来,轻轻搁在书架的顶端。又环顾了一圈这间书房,在这里待了大半个下午,竟没有觉得不自在,仿佛这间屋子本来就该有他一个位置。

    沈知微摇了摇头,掩上门,回了东跨院。

    躺上床,被子软软的,盖着很舒服,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腊梅的香气隐隐约约地透进来,若有若无。

    他却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

    再过三个多月就要会试了。等份二月考完了放榜,不管上没上榜,自己都没有理由再留在先生府上了。中了要等着选官,不中,要回乡读书,更没脸面住下去。

    他算过很多次这个日子,每算一次,心里就紧一分。

    得趁这几个月,好好的帮先生调理调理,沈知微在心里把那些食谱又过了一遍。

    可想着想着,心里又浮起另一层念头。以后……以后他不在府上了,谢清辞大概也不会特别记得他。她是文选司的郎中,是太子身边的左庶子,是陛下信得过的人。

    她身边不缺人,学生同僚旧部,要多少有多少。他不过是谢清辞一时心善收留的一个穷举子,等他会试完了,走了,她大概很快就会忘记自己。

    沈知微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一向自恃豁达,居然也有这样惆怅的时候。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强迫自己不去想了。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渐渐模糊。

    他梦见了一片雪中的松林。

    松树很高,枝干遒劲,覆着厚厚的雪,在风中微微摇晃,发出簌簌的声响。和他那副画卷一模一样,雪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却不觉得冷。

    他站在松树下,看着前方。

    有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的雪地里,背对着他,身姿清瘦如鹤。那人回过头来,一双眼睛沉静如水,正看着他。

    是谢清辞。

    沈知微在梦里怔住了,心脏忽然跳得很快,快到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想开口叫一声“先生”,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落在那人的肩头发间。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沈知微读不懂的东西,沈知微还没来得及想清楚那是什么,梦就散了。

    沈知微猛地睁开眼,帐顶还是一片昏暗,窗外的天光才刚刚透进来一丝,灰蒙蒙的,大概是卯时了。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心跳还没有平复,耳朵热得发烫。

    他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抬起手,用手背盖住了眼睛。

    良久,沈知微轻轻呼出一口气,翻身起床,去灶房看今日有没有新鲜的鲮鱼。

    芜湖会馆坐落在崇文门内大街,占地极广。三进院落层层递进,灰墙黛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芜湖会馆”四个金字,据说是前朝一位状元的手笔。

    冬月的日头短,申时刚过,天色便有些发暗了,会馆门口却已经挂起了十几盏灯,将门前的石阶照得亮堂堂的。

    马车在侧门停下。

    谢清辞踩着脚凳下了车,抬眼打量了一下这处京城有名的文人雅集之地。她来过两次,每次都觉得这里的阔绰不在金玉其外,而在处处讲究。

    单是门前那对石鼓,便是整块汉白玉雕成,纹饰古拙,一看就是前朝旧物。门槛上包着铜皮,磨得锃亮,却不见半点锈迹。

    周翊诚跟在她身后四下张望,忍不住小声嘀咕:“这比东宫还讲究。”

    谢清辞回头瞥了他一眼,他立刻闭了嘴。

    会馆的管事早早在侧门候着,四十来岁,穿着石青色直裰,干净又利落。

    见了谢清辞连忙躬身引路,口中不停:“谢先生大驾光临,敝馆蓬荜生辉。楼上雅间已经备好了,您请……”

    一行人穿过侧门,进了会馆的内院。谢清辞一路看去,心里暗暗点头。

    这芜湖会馆是徽州商贾合力所建,银子上不封顶,请的是苏州的工匠,用的是南洋的木材,一砖一瓦都透着讲究。

    穿过月洞门,是一条曲折的游廊,廊柱用的是整根的楠木,漆面乌亮,摸上去温润如玉。

    廊下每隔几步便悬着一盏八角琉璃灯,灯上绘着四季花卉,光影透过琉璃洒在青石地面上,像碎了一地的宝石。

    游廊尽头是一方小池,池水清浅,养着几尾锦鲤,池畔堆着太湖石,高低错落,瘦透漏皱,颇有意趣。虽是冬月,池边却有几丛水仙开得正好,黄蕊白瓣,幽香隐隐。

    周翊诚到底是少年心性,对什么都很好奇,左看看右看看,被谢清辞一个眼神拽了回来。

    管事引着他们穿过游廊,从角楼上了二楼。二楼最里面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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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间雅间。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匾,写着“听松”二字,管事推开门,侧身请他们进去。

    雅间不大,胜在清静。推开窗子,正好能俯瞰楼下的大堂,今日的文会便是在那里举行。

    四扇落地长窗,糊着上等的高丽纸,透光却不透风,窗棂雕着冰裂纹,简洁大方。

    屋内陈设不繁不简,恰到好处。靠窗摆着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搁着一套青瓷茶具,案角放着一只铜鎏金狻猊香炉,青烟细细满室幽静。

    靠墙是一张黄花梨的小榻,叠着几只云锦靠枕,纹样素雅。另一侧的墙上挂着一幅画,是倪瓒的山水,笔墨简淡,意境萧疏。

    屋角还设了一个小炭炉,炉上坐着一把铜壶。炭炉旁边是一张高脚小桌,桌上摆着几碟细巧茶食。

    “谢先生,这儿视线最好。”管事殷勤地介绍着,又指着桌上的茶点,“这是今年新到的瓜片,水是玉泉山的水,点心是厨下现做的。您先用着。”

    谢清辞点了点头。管事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了。

    周翊诚一进门就四处转了一圈,摸摸云锦靠枕,趴到窗前往下看,啧啧称奇:“先生,这地方比谢府阔气多了。”

    谢清辞随意坐到了长案前:“商贾建的,自然舍得花钱。你少大惊小怪的,坐下。”

    周翊诚吐了吐舌头,在她对面坐下,却坐不住,又站起来趴到窗边去看了。

    谢清辞也不管他,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入口清甘,回甘悠长,确实是好茶。

    楼下大堂渐渐热闹起来,人越来越多。谢清辞端着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不紧不慢地等着文会开始。

    周翊诚趴在窗边听了一会儿,又跑回来坐下。他也不闲着,一边拿起小银刀切果子,一边支棱着耳朵听楼下举子的动静。

    梨片切成小块,橙瓣剥了白筋,刀尖挑出内里的核,动作熟练得很,眼睛却时不时往窗外瞟一眼。

    谢清辞看着他这副一心二用的样子,有些无奈:“你好好听就是了,别再割了手。”

    “不会不会。”周翊诚笑嘻嘻的,手里的小银刀翻飞,几下就把果子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连着小银叉一起推到谢清辞手边。

    谢清辞低头看着那碟被切得大小均匀的果块,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翊诚已经趴到窗边去了,下巴搁在窗沿上,认认真真地往下看。

    她摇了摇头,拈了一块梨片放进嘴里。

    楼下大厅里一群青衫举子们,聚在案前,茶盏挨着茶盏,有人正抑扬顿挫地念着方才的题目。

    一旁的周翊诚听的津津有味:“百姓足,君孰与不足。”

    他摇头晃脑一番,悄悄戳了戳谢清辞的腰侧:“先生,这从论语出题,是否浅了些。”

    “诚哥儿,回去可莫要这般问郑学士......”谢清辞无语的转回了视线。

    “此题虽出自《论语·颜渊》,问的却不是财税,而是为政之本。既考经义,也考识见。是个好题目。”

    周翊诚孩子气的笑着回答:“先生放心,我哪敢拿这种浅显问题去烦郑先生,他不得把我训得哭出来。”

    他又乖巧的用银夹挟了块点心,递给谢清辞。

    “多谢先生百忙之中,陪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子出来见世面。来,吃块点心压压火气。”

    芜湖会馆的细点在京中颇有名气,周翊诚递来的小碟中,小莲蓬状的糕点精巧可爱,带着一丝荷叶与薄荷的清气。

    谢清辞尝了一口,口味不算甜腻,味道竟然还不错。

    楼下,文会主人特请来致仕的国子监博士,一位十分有名望的女先生做点评人。

    她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叠刚收上来的文章,一张一张翻过去。